她把盒盖合妥,用干净布包住,记下取自褚七枕边,才收进袖里。
小馥在她脑海里,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您的鼻子,现在冻得发痛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替它难过。”小馥说,“我先替它难过一会儿。”
她没有回嘴,只将斗篷领子拢紧,看了一眼邹平怀里湿透的帐册。
***
五十骑,出了营门。
马蹄踏过营外硬实的地面,排成两列往前。带队的亲兵抬手示意,队伍便放慢速度,后头的人也跟着收紧缰绳,尽量不让马蹄乱成一片。
雪越下越密,从细碎的粉,变成了鹅毛,一片一片,从灰白的天空里落下来,无声地盖在草原上。
赵馥灵骑的是一匹栗色的小母马,郑君珩特地替她挑的,性子温和,走起来晃晃悠悠。她披着那件灰褐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,露出鼻尖和一小截下巴,一手收着缰绳,另一手隔着袖子抱稳暖手炉。
暖手炉外头系着细绳,炉身隔着布仍透出一点温度。马儿走得慢,背脊随步子轻轻起伏,她将手炉托得更稳,免得一路颠簸时掉下去。
她今天的装束,换了一套更利落的:象牙白的窄袖皮袄,领口翻出一圈雪白的狐毛,腰间束一条绛紫的皮带,靴筒高到膝盖,裹腿一直缠到小腿肚。
外头的斗篷遮住了大半衣襟,只有她侧身时,绛紫色的皮带才从斗篷缝隙间露出来。翠微替她检查过裹腿的系带,打结打得牢,却留了活动的余地。她试着弯了弯膝盖,这才上马。
眼角那抹淡桃色,被雪光映得更浅;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,她眨一下眼,便落下一点凉。
翠微跟在左侧,披一件黑色的斗篷,背上横着一把细长的刀,雪不断落在她肩上,她也只是抬手拂去,眼睛仍留在前路。
她握缰绳的手始终很稳,偶尔偏过头看一眼赵馥灵的马,再看前方的路。赵馥灵每回想把马催快些,翠微只要看她一眼,她便想起郑君珩出营前那句“先看清路”,默默把手放回原处。
顾泽挤在队伍的最后头,鼻子冻得像一颗熟透的红枣,册子收在怀里,只到队伍暂停整队,才用僵硬的手指在纸上记了一笔。
他夹稳缰绳,把册子抵在鞍前,纸角却仍被风掀起,只好用胳膊肘压住,握笔的手指却冻得不太听使唤,字迹一会儿往左斜,一会儿往右斜,仿佛也在雪地里寻路。
“你在写什么?”郑君珩回头问。
顾泽连忙将册子抱稳,笔尖还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。
“记录,王爷。”顾泽说,“弟子写的是,雪天追人的第一手感受。”
“感受是什么?”
“冷。”
郑君珩点点头。
“记得很准。”
顾泽低头吹了吹纸上的墨,墨痕倒是仍旧歪着。队伍又要走,他赶紧收好笔册,重新握住缰绳。
“若往后有人翻到这一页,”他小声说,“便知道弟子不是偷懒,是天候不肯配合。”
队伍里有亲兵听见了,鼻子一抽,赶紧咳了一声。顾泽把册子往怀里藏了藏,神情严肃得像刚记下军中要事。
队伍往东北,一直走到杜松林的边上,才停下来。
带队的亲兵抬起拳,后头的马匹便一匹接一匹停住。马鼻喷出的白气在雪中散开,马嚼子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
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黑绿。
杜松一丛一丛,挤在一起,枝条低垂,针叶细密,覆着刚落下的雪,像无数个披著白披风的老人,并肩站在天地间,一语不发。
林子边缘的枝条被雪压弯,偶尔有雪块从枝头滑落,落在地上,闷闷地散成一团。赵馥灵望着那片黑绿,眼前一时只剩下交错的枝影。
雪地上,没有脚印。
一个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