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第一片雪落了下来。
还没到往年该落雪的时候。昨夜风向陡转,冷意一路灌进营里,到了这时,连几名老兵都抬头望天。这场反常的早雪,偏偏撞上了一夜未歇的火。
营地里的火已经熄了大半,几缕灰烟贴着地面飘,巡夜的人刚换下来,盔甲上还挂着夜里的水珠。有人端着木盆从帐篷间穿过,走到一半,抬头看了看天,又把盆抱紧了些。
很小,很轻,像有人在极高极高的地方,随手撕了一张薄纸。
它飘过旗杆,飘过焦黑的粮草帐,落在赵馥灵的睫毛上。她眨了一下眼,雪化成水,顺着脸颊滑下去,凉凉的,一直凉到下巴。
她抬手擦过脸,指腹带着一点湿冷,身上的斗篷还有昨夜沾上的烟尘,袖口被灰蹭成了暗色。
一夜没睡。
眼底发涩,腰背也像是被夜风吹透了,稍微动一下,肩胛便牵出一阵僵硬的酸痛。她把手指蜷了蜷,掌心仍记得昨夜那一下深深的弯腰。
粮草帐烧穿了三顶,帐册烧掉了一半,被抢出来的那一半,湿透了,字迹糊成一团团墨云。邹平站在灰烬边上,抱着一本半焦的账册,眼眶通红,算盘掉在脚边,掉了三颗珠子。
邹平把账册捧得很小心,仿佛只要手稍微一抖,剩下那点墨迹也会跟着化开。算盘斜躺在泥地上,少了珠子的档杆空空荡荡,旁边一名帐房的人蹲下去,将散落的珠子一颗颗拾回手里,半晌没说话。
褚七的帐篷,是空的。
门帘掀着一角,冷风从缝隙里钻进去,将桌上的纸角吹得微微翘起。营中有人来回走动,靴底踏过被救火水打湿的泥,声音一阵近一阵远。
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刀架上的佩刀不见了,枕头底下,压着一张小纸条,不知是匆忙遗下,还是故意留下,纸条上什么字也没有。
只画了一个圈。
那个圈画得很稳,炭线旁没有多余的黑点,纸角却有几道旧折痕。赵馥灵盯着它看了片刻,指尖在纸边停住,没有去碰那道线。
“南门的哨兵说,”郑君珩站在帐门口,雪落在他肩上,“三更前,他带了两个人出营,说是去巡南沟。”
他身上的外袍还没换,肩头沾着细雪,腰间佩刀的鞘口映着帐内微弱的灯光。昨夜他也没能歇下,眼下却仍站得笔直,像把刀插在那里。
“那两个人呢?”
“天亮前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冷,“说在半路,被他支开了。”
赵馥灵蹲下去,从褚七的枕边,拾起一只小小的瓷盒。
瓷盒在她掌中冰凉,盒沿有几道细细的刮痕。她的手指微微发僵,便先用干净布角拭去手上的浮灰,只托住盒底,没有碰药膏。
她喉头先紧了一瞬,鼻端浮起一点清凉的刺意;那感觉像冬日清晨掀开木门,冷风一下子钻进衣领,叫人立刻醒透。
盒盖已经被打开,里面是白白的药膏,边缘被指头挖去了一半。
她放到鼻尖。
薄荷脑,羊油。
底下,还有极淡极淡的一缕。
苦里带甜,像一朵烧焦的花。
她的呼吸停了片刻,眉心一点点收拢。那股味道薄得几乎要从寒气里散掉,却在她鼻腔深处留下了明确的一线。
“在他的药膏里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和那几个炭圈附近很像的焦木甜气,栀子是我的猜测。”她慢慢直起身,“盒里也有,看来不是只从帐里沾上去的。他手上常抹这种膏,可能也把这股气味带着走。我昨天在帅帐闻到炭,以为不过是炊火留下的,没有再往下分。”
她的声音里,有一种很淡的、自己也说不清的懊恼。
帐外有人搬动木桶,桶底磕在地上,咚的一声。赵馥灵的目光落回那只瓷盒,方才那道没有字的圈仿佛还留在眼角余光里。
“我闻到了,”她说,“我没有往下剥。”
“你那时候,没有理由剥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