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微低头看她一眼,把大包袱重新挪稳。包袱里用旧布裹着的陶碗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里头装的是什么?”赵馥灵问。
“陶碗、干粮,还有两块包碗的旧布。”
“那若有人要看呢?”
“方才门口已经解开查过。真要再看,就再解一次。”
赵馥灵瞧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,点了点头。她忽然觉得,翠微这张脸若拿来挂告示,比牌坊边那张纸更能叫人守规矩。
***
东侧,是一排排大小不一的帐篷。
这些帐篷,是商队们长期租下来的,逢市日开张,收市后便锁好货物、落下帐帘。有卖皮毛的,有卖茶砖的,有卖陶锅的,有卖干果的。
帐篷外头各挂着自家的货样,皮毛垂下来遮住半幅门帘,陶锅整齐地叠在木架上,干果装在敞口布袋里。有人蹲在地上,把散落的货一颗一颗捡回去,捡到最后一颗,还特意擦了擦手指。
赵馥灵低着头,一排一排地走。
有商人站在门口吆喝,声音一高一低,喊到最后嗓子发干,便停下来喝一口水,再接着喊。另一顶帐篷里传来木勺碰锅沿的声音,叮一声,停一停,再叮一声,敲得极有耐心。
她先顺着气味找,眼睛仍留意脚下与各家帐门,不叫自己在人堆里撞上谁。
每走过一顶帐篷,就把鼻翼轻轻张开一次。
皮子,茶,锅,干枣,奶酒,艾草,火油……
火油。
她的步子,顿了一下。
火油的味道,从一顶灰色的小帐篷里飘出来,不重,被许多别的味道盖着,只露一个头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往前走时,手指在粗麻绳上轻轻捻了一下,绳股磨过指腹,留下干燥的刺痒。四周的声音照常涌动,叫卖声从身后追来,又被车轮声截断。
走过去。
再往前,一顶,两顶,三顶。
她忽然停下。
第十八顶。
帐篷很小,灰褐色的毛毡,边角缝了补丁。帐门口挂着一只铃铛,铃舌是一截断了的牛骨。
一阵风从篱院另一头吹来,门帘下摆掀动,露出一小截磨旧的毛毡。铃铛跟着轻晃了一下,牛骨撞上铜壁,那一点轻响立刻被叫卖声淹没。
帐篷底下,靠近地面的一角,毛毡上,有一个东西。
一个圈。
很小,只有手掌那么大,是用炭画的,画得很淡,像一个无意中蹭上去的污渍。
圈里面,横着一道短短的线。
她的呼吸,轻轻停了。
那一刻,四周的喧闹仿佛退开了一层。她的指尖悬在膝边,没有碰到毛毡,身后有车轴吱呀转过,声音拖得很长,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她蹲下去,假装系鞋带,鼻子贴近那块毛毡。
灰,羊毛,干土。
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