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泽的羊皮帽,整个湿了。
眼前这几个人,一时都没了声音。
连不远处忙着搬货的人都停了手,隔着雾看过来,谁也没出声。那骆驼嚼了两下,慢悠悠地把头抬起来,仿佛刚才只是对新来的骆驼伕行了个礼。
翠微的手下意识搭上刀柄,看清是骆驼吐了顾泽一脸,又默默收了回去。
赵馥灵转过头,用头巾把脸裹得更紧了一圈,肩膀开始发颤。
顾泽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绿色的液体,顺着他的鼻梁流下来,滴到下巴上,又落进衣领。
“弟子,”他闭着眼,很平静地说,“正在记录。”
“记录什么?”
“骆驼伕的日常。”
赵馥灵把嘴唇抿进头巾里,免得笑声漏出去。
“小馥。”赵馥灵在心里说,“我不行了。”
“已记录。”小馥说,“您的肩膀在抖。”
顾泽伸手摸了摸羊皮帽,手指一碰,立刻僵在半空。
翠微把水囊递过去,叫他先收好鞭子,自己暂时牵住骆驼。顾泽用水冲去脸上和帽上的秽物,擦净手,将那顶仍湿着边沿的帽子戴回去。
“绳子留松些。它肯走,你再跟着走。”翠微把缰绳交回他手里。
他点头,挺直了胸膛,试图用骆驼伕的威严挽回些什么。
骆驼向前挪了一步。
顾泽跟着挪了一步。
骆驼再挪一步,他也只得跟上,整个人被牵得像一条被判了差事的细竹竿。
***
卯时的钟一响,篱院的木门吱呀吱呀地打开了。
那声音又长又涩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守门的兵伸手推门,肩膀抵上粗木,门板便在一阵轻颤里向内挪开,木缝里的积灰簌簌落下。
那是一座用粗木围起来的巨大院子,四面挖了一丈宽的沟,沟里没有水,沟底留着几道雨后干裂的泥痕。门口站着两排兵,长枪斜指,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篱院的北门外,等着北狄人的牛羊;南门外,排着大晟的商队。两道木桥分别架在沟上。
两边的人各过各的桥,从南北两门涌进院里,像两股迎面而来的水,在中央汇在一起,又沿着摊道分开。
一辆木车刚过门槛,车上挂着的铜铃便颠得丁当乱响。牛只不耐地甩头,牵牛的人忙着攥紧绳子;几个商人侧着身从车旁挤过,衣袖互相勾住,又各自低头解开,嘴里仍在谈价。
牛羊的叫声,驼铃,木轮压过硬土,吆喝声,叫卖声,叽里呱啦一锅乱炖。
她站在人群里,闻到一整座市集的味道。
身边有人背着一捆带叶枝条经过,一缕杜松的清凉擦过鼻腔。她喉头先松了些,像重新认出一个熟人。
膻,臭,汗,皮革,奶酪,烟,铁锈,砖茶,香料,马粪。
太多太多。
像一个人同时对着她的耳朵,喊了几十种语言。她定了定神,先让过一辆推车,再逐一分辨离自己最近的几股气味。
一名牵羊的商人从她身旁过去,羊群里有一只幼羊紧贴着母羊的腿走,走得很急,时不时踩到自己的蹄子。牵羊人回头看它,它便立即把头抬高,装出一副自己方才只是在巡视的样子。
赵馥灵的目光跟着羊群移了一下,随即收回来。她此刻要分辨的东西太多,连鼻子都像被叫来当差,刚回营便得站在市集中央点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