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十二的独眼,终于抬起来,看着她。
他眼中的火光不再像一粒黑豆,倒像一扇被人关了多年的门,门缝里仍有一线亮。
“营里上上下下,谁都比老子说话有分量。我一个老斥候,跑到帅帐去说,有人在换药,圆里一横。谁信?”
他缓缓摇头。
“杜成走之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:胡叔,要是我回不来,你别急着说。等一个能闻得出来的人。”
他的独眼,看着她。
赵馥灵肩背挺住,碗沿上的手指停在原处。火盆中一截炭被灰盖住,红色缩成一点,还没有熄。
“今早,我在校场看见了。”
赵馥灵的指尖,轻轻扣住了碗沿。
她想起白日里轮着领盒的人,一个个小心地辨气息。她当时只顾着教,没想到有人也在旁边观察她。
“您怎么知道,我闻得出来?”
“老子这只眼,”胡十二说,“瞎了十八年,可闻过的人,没有看错过。”
他说完,伸手,从怀里摸出另一只小布袋,倒出一些干枯的、细细的草梗,丢进火盆。
草梗落在炭上,先卷起一点焦边,随后才慢慢升起一缕烟。赵馥灵鼻腔微微发紧,胸口也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;那股气息像冬天走进一片结了霜的林子,鞋底碾碎枯枝时,冷意从地面一路往上爬,杜松的苦味这才落进呼吸里。
杜松。
苦涩的烟,一缕缕升起来,带着寒冬林子的味道。
胡十二望着那缕烟,没有伸手去拨。她能听见干草在火里细细作响,像一封信被放在灯下,纸边正一点点卷起来。
“他还留了一样东西,”胡十二说,“在我这儿。”
郑君珩的身子,微微前倾。
“给我们。”
“现在不给。”
胡十二说得干脆,手掌压在膝头,没看郑君珩,也没看赵馥灵。
“为什么?”
胡十二两手放在膝上,拇指轻轻抵住另一只手的指节。他看着火,过了很久,才慢慢地说:
“那孩子说,拿到这样东西的人,活不长。老子老了,死不死都一样。王妃还年轻。”
赵馥灵望着他手边的空碗,心里那句“可您也不能总替它守着”到了唇边,又被她按住。眼前这个老人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,劝说未必能改变什么,至少不能替他把那段年月说轻。
“您留着,”赵馥灵说,“就不危险吗?”
“危险。”
“那就给我,我替您留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胡十二笑了。
笑得很淡,很轻。他低头抚平膝上那一角旧衣,没有避开她的眼睛。赵馥灵这才发觉,自己还捧着那碗凉酒,碗底贴着掌心,冷得很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