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准到老子不好意思骂他。”
胡十二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起什么,又很快收住。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只火石袋,袋口那根磨得只剩一线的绳子,今晚换成了草绳。
“死前那晚,他来找我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,带了一小壶酒。喝了两碗,脸就红了。他不太能喝,可那天,他喝得很急。”
胡十二的目光,直直地盯着火焰深处。
赵馥灵的手指在碗沿慢慢收紧。她没有催他,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一些。
“他说:胡叔,我找到他们换药的地方了。”
她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,胸口短短一滞,指尖的温度像被碗壁吸走。
“换药?”
“我问他,换什么药,换给谁,谁换。他说,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。”
火盆里的红光映着他的眼底,帐顶垂下的影子微微晃动。赵馥灵等着,没把自己的猜测放进去,任那句话留在原处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他们留记号。”胡十二的声音低下去,“圆里一横。”
郑君珩手里的碗,微微一震。
那一下很轻,酒面漾开一圈细小的波纹,碰上碗壁,又慢慢散了。
“在哪里?”
“驿站墙上一个,互市的商队帐篷上一个,还有一个,”胡十二停了停,“他没说。他说,等他确认了,再告诉我。”
赵馥灵的目光落在火盆边缘,炭灰压着一粒未熄的红。那个记号有了两处去向,第三处仍悬在话里,谁也没有伸手去碰。
“他去确认,就没回来。”
“第三天,在驿站外的沟里,找到的。”
“那年冬天,军中验过,”郑君珩接了一句,声音没有起伏,“结论是,酒后失足,冻死在沟底。”
“他不太能喝。”胡十二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那晚,只喝了两碗。老子数着的。”
胡十二说这句话时,拇指在空碗边缘摩挲了一下。那碗不知何时已被他喝空,碗底只留着一点湿痕。
独眼的老人把空碗在手里转了一圈,搁到地上。
“驿站那堵墙,老子后来,再没敢去。”
帐里很安静。
安静到,能听见帐外风吹过旗杆时,绳子打在杆上的声响,一下,一下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,轻轻地叩门。
赵馥灵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碗酒。
酒已经凉了,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。
她望着那层油花,拇指抵着碗身,没有把碗放下。
“您当时,为什么没有说?”
“说给谁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