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几年前,不是这样的。”
他盯着火盆,右眼在炭光里,像一颗发亮的黑豆。
“那时候,北边的汗还是老汗。年年入寇,年年抢粮,年年烧村。老子的爹,就是被烧死在村口的。”
火星在盆中轻轻爆了一下,映得他鬓边的白发亮了片刻。他的话说得平,落进帐里,却像一块沉石压住了酒碗旁那圈薄薄的光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换了一个新汗。”
胡十二笑了一声,很短,很干。
“新汗年轻,聪明,派了一个使者,千里迢迢,赶了三百匹马,来朝廷献马。马是好马,一匹匹膘肥体壮。他还带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封信。”他说,“盖着印,用漆封着,新汗连拆都没拆,原封不动送到朝廷。朝廷拆开才知道,是另一个国约他一起打进来的信。”
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酒碗,热气已经散薄了些。她把胡十二说的年数和献马一事记在心里,等他往下说。
帐里很静,只有炭裂开的细响。
“他说,”胡十二慢慢地说,“我不想打。你给我茶,给我盐,给我布。我给你马,给你皮,给你不入寇。”
“朝廷答应了。”郑君珩说。
“答应了。”胡十二点头,“就在云朔城外,立了一座互市。四面挖沟,立篱笆,大门有人守,卯时一过才开门,官府先把价钱定好,两边才许交易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理过这几道关口:守门的人,定价的人,准入的货。若有人藉互市夹带东西,便不能只盯着一顶商队帐篷。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不许卖的,贴在门上,一张纸,锦、绫、金、铁。”
她记下那四样,又等了片刻,始终没听见自己最在意的那一类。
“药呢?”
胡十二的独眼,一下子亮了。
“王妃问得好。”
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,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。
“药,不在那张纸上。”
赵馥灵与郑君珩,对看了一眼。
郑君珩的手指在碗沿停住,目光没有离开胡十二。她也没有接着追问,心里那个圈却已经落在一处,周围还空着一大片,等着有形的东西填进去。
没有人接话。
火盆里的炭,轰的一声,塌下去一角,溅出细细的火星。
***
胡十二把酒碗放在膝上,手掌粗厚,指节上有几道旧伤。火光掠过他掌上的纹路,照出那些被岁月磨平又重新裂开的痕迹。
“杜成,”胡十二把碗端起来,又放下,“是我带出来的第三个徒弟。前两个,都死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“那孩子,二十三岁,鼻子比我强。站在山口,闻到西边飘来的潮气,就知道该留意变天。再看草、看云,常能先提醒我们避开一场风雨。”
赵馥灵抬眼看着他。那是走山口的人把鼻子、眼睛和多年的经验合在一起,不是只凭一口气,就把明后天的风向说死。
“说得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