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出一只皱巴巴的手,指着第三只瓷盒。
“这个,就是北边那帮狗杂种的火油。”
赵馥灵看了他一眼,没有笑,也没有躲。
她知道这话里带着脾气,但也知道那脾气不是朝她来的。她把盒子移远些,没有让他一直迎着那股呛气。
“您闻闻看,”她说,“它和别的烟,差在哪里?”
***
马蹄声,是在这时候传来的。
那声音由营门传向校场,混着牵马兵的脚步,走得不快。桌旁几个人的目光一起转过去,亲卫的手落在腰侧,胡十二仍坐着,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膝头。
营门的兵验过来人的身分,牵着一匹枣红马慢慢走近。马背上趴着一个人,两手死死抱着马脖子,脸色发青,头上的方巾歪到了耳朵边。
那人的身子随着马背一颠一颠,方巾也跟着往下滑。他每滑一下,便把手臂收得更紧,整个人恨不得与马脖子长在一处。赵馥灵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几息,心里先替他把方巾扶正,又觉得他现在大概也顾不上方巾的尊严。
马停下的时候,那个人没有勒缰,是整个人从鞍上滑下来的。
他双脚落地,扶着旁边的拴马桩,弯腰。
吐了。
马打了个响鼻,往旁边退开半步,像是对这番迎接很有意见。牵马的兵拉稳缰绳,目光落在那人身上,似乎一时不知道该先扶他,还是先替马说句公道话。
吐完,他直起身,擦了擦嘴,整理了一下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天青圆领袍,抱着一本小册子,快步走到长桌边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他的袍角皱得像被人揉过一夜,袖口沾着一路颠簸留下的灰,唯独那本小册子被他抱得稳稳当当,纸页边角都没有翘起。
“掌事!”
“顾泽。”
“弟子奉命,”他喘着气,眼睛亮得吓人,“来补,补记录。”
他一路赶到这里,第一句话先把身份交代清楚,第二句便说记录。赵馥灵看着他抱紧册子的手,心想这个人或许能把自己忘在路上,唯独不会把册子忘了。
“从长安过来,你跑了几天?”
“七天。”
“睡了几个时辰?”
“……不太记得,”顾泽很诚恳地说,“我的屁股,已经不是我的屁股了。”
校场边的亲卫肩膀一抖,旁边一个收刀的年轻兵也扭过了头。
亲卫立刻咳嗽,咳得十分庄重,仿佛刚才只是被雾呛着。那个年轻兵盯着地面看了片刻,给顾泽留了点体面。
赵馥灵抿着嘴,指了指第二排的长凳。
“坐。”
他一屁股坐下去,倒抽一口冷气,又默默换成了半蹲的姿势,从随身的笔囊取出纸笔,把小墨盒搁在长凳空处,册子摊在膝头,一副随时准备写天下大事的神情。
他坐得格外端正,只是腿弯得不深,背挺得过直,整个人像一把临时架在长凳上的弓。长凳上的木纹清楚可见,顾泽也看得清楚,却始终没有再把自己放下去。
他手心的汗,她隔着三步都闻得到。
她没有立刻看他手里的册子,只留意到他握笔的指节绷得发白。那份紧张藏在他端端正正的姿势底下,连他自己恐怕也没发觉。
紧张,酸,微微发甜,像刚揭开盖的蜜饯罐子。
赵馥灵在心里说:“小馥,我以为这个人还在长安。”
“这个人的手汗,”小馥说,“已记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