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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3识香营(第3页)

她没有回头,只把桌上的瓷盒,重新摆了一遍,从一到八,间距一寸。

一寸的间隔不多不少,足够手指取放,也不会让盒子彼此碰撞。她指尖沿着桌面移过,逐一核对盒盖的朱字,最后把最边上的一只推回半寸。做完后,她站在桌前看了片刻,像一个等候开场的戏台班主,只是戏台上排着八只瓷盒,台下的人都还没买票。

第二天,也是这样。

赵馥灵仍然按时把桌子擦干净,瓷盒一只只放好,木牌仍立在原处。翠微陪她站了一会儿,见校场上的人照旧来去,便拿起一块擦壁纸,替桌脚又擦了一遍。桌脚本来已经很干净,擦到后来,布倒先脏了。

郑君珩从远处走过,站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说,把自己的一个亲卫,派到桌边站岗,免得风把木牌吹倒。

那名亲卫领命来到桌边,抱拳行礼,替木牌添了块压脚石,才转身立定。他身形高大,站在木牌旁,远看像牌子多长出了一截。

那亲卫站得笔直,站成了一杆旗。

***

第三天,天刚亮,校场上起了雾。

雾贴着地面,将远处的马棚与营帐都磨淡了些。桌面上凝着细小的水珠,赵馥灵用袖口拭去,布面很快沾了潮气。

雾里有一个人,慢慢走过来。

她鼻尖微微发酸,喉间那点夜里的干意也松了些。薄雾中的湿润气息,像雨后翻开的田土,安静地贴着清晨的凉意。那是潮土气。

很老,很瘦,背有点驼,穿一件洗得发亮的旧夹袄,头戴旧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腰间挂着一只火石袋,袋口的绳子,磨得只剩一根线。

他的步子不快,鞋底落在土上,几乎不出声。走近时,雾水沿着帽檐结成细珠,有一颗滑落到他的肩头,没入旧夹袄的缝线里。他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天气,抬手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。

他的白胡子上挂着细细的雾珠。

左眼是闭着的。眼皮底下,凹下去一块,像一颗被人拿走了的核。

右眼却很亮,亮得像夜里的一点火星。

他走到长桌前,站住,低头看那八只小瓷盒。

他看得很仔细,从左边看到右边,右眼在朱笔写的数字上停了片刻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赵馥灵没有催他,桌旁的亲卫也没动,只听见雾气里有一匹马在远处喷了口气。

然后,他一言不发,在第一排的长凳上坐下,双手搁在膝盖上,腰挺得笔直。

赵馥灵的眼睛,动了一下。

他身上有烟味,羊皮的味道,杜松,还有一点点很老很老的、风干的血。

他的鼻翼朝她手边动了动。她想,这人的鼻子或许还能用,得请他试一试才知道。

“老人家。”

“胡十二。”他说。

他说完便不再补话,右手仍放在膝上,指节粗大,指甲边缘积着洗不掉的黑。赵馥灵等了一下,见他暂时没有再补话,便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

声音沙沙的,像两片粗纸在摩擦。

“北境三十年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他们都叫我,老斥候。”

“您来闻?”

胡十二抬眼看她,右眼里映着一点晨光。他没有因为她年轻,也没有因为她是王妃,就先露出客气的笑,倒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省给了真正要问的事。

“听说,”胡十二抬起右眼,“王妃能教人,在天黑以前,闻出敌人。”

“是烟。”

她答得简单,没有把话说得更满。眼前这人已经在北境走过三十年,烟对他而言不是桌上一只瓷盒,而是许多个无人替他看守的夜晚。

“烟,”他点头,“老子闻了三十年。”

他说这句话时,手掌在膝头按了一下,像是要把那些年数压住。赵馥灵没有接话,揭开第三只盒子,将它稍稍朝他移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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