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,是火油。
她闻到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刻,鼻梁像被无形的细线轻轻勒了一下,指腹停在瓷盒边缘,连呼吸也收得很短。那股气息紧贴着她的感官,让她本能地想把盒子拿远些。
很重,很呛,往上冲,一点甜也没有,像一把磨过的刀,贴着鼻梁划过去。
她把三号盒盖合好,没有急着碰下一只。每一个小盒都代表一种记录,眼前这股不讨喜的气息也不会因为她皱眉就从世上消失。她只需记下自己的反应,剩下的留给往后来到桌前的人。
她在心里唤: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记一下,三号,我不喜欢。”
“已记录。”小馥说,“您不喜欢的东西,通常就是需要记住的东西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了它一句:“你这话听着不像安慰。”
“主人,我没有提供安慰服务。”小馥回答得一本正经,“但可以提供准确记录。您不喜欢三号,这一项已经很准确。”
她把竹片放回桌上,心想这个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小东西,偶尔还挺会往伤口上撒盐。只不过撒得很有条理,盐粒大概还排了队。
***
开课第一天,也就是换缸的第五天,校场东边的空地上,摆了一张长桌。
桌腿底下垫了两片木楔,免得校场的土不平,桌面便跟着晃。赵馥灵来时,桌上已经落了层薄灰,她用布擦过一遍,布角很快变成灰褐色。翠微把瓷盒一只只放上桌,摆好后又退开半步端详,像在看一排随时会被人偷走的细瓷。
桌上八只小瓷盒,旁边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三个大字:
识香营。
“识香”两字写得端正,“营”字稍大了一些,像写字的人到了最后一笔,忽然想起这牌子要给营里的人看,便多添了些力气。
赵馥灵穿着一身深青短袍,腰间系着那条新浆的细布围裙,边角上,缝着一枚小小的铜铃。
她将袖口往上理了理,露出手腕,铜铃垂在腰侧,风吹过时轻轻晃了一下。她特意叫人缝这枚铃,原是想叫人知道桌边有人,可眼下校场上人来人往,谁也没把它当回事。
她站在桌后,抬手,轻轻一碰。
叮。
没有人来。
校场上有人喊操,有人劈柴,有人牵着马从旁边走过,连头都没偏一下。
那声铃响还没散干净,远处喊操的人已经喊到了下一句。牵马的兵把缰绳绕过手腕,马倒是低头瞧了她一眼,随后便被牵着走远。赵馥灵收回手,把腰间的铃扶正,心里替它想了个名字,叫“尽责的小铃”,可惜听众只有一匹马。
几个年轻的兵,躲在远处的帐篷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,偷偷往这边看。
他们的脑袋一个叠一个,前头那人刚探出来,后头那人便把他的帽子按低了些,几顶军帽挨在一处,活像帐篷角落忽然长出一丛不太整齐的蘑菇。
“王妃在干嘛?”
“教咱们闻东西。”
“闻什么?”
“闻屁?”
“闭嘴!”
“我闻不到啊,”一个声音小小的,“闻不到,学它做什么?”
赵馥灵听见了。
那些兵低声说话,还以为隔着一段校场便足够隐蔽。她没打算拆穿他们,只把手边的木牌挪正一点,让那三个字更好看些。几个脑袋立刻缩回帐篷后头,过了一会儿,又从另一侧探出一顶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