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缸换到第四天,大营里什么都没有变。
军营的日子向来不爱换花样,晨起有号角,饭点有锅铲,夜里有巡哨的脚步声,连风都像认得营门,日日照着同一条路进来。
伙房照样冒烟,哨兵照样换岗,校场上照样有人喊操。
校场上刀光一闪,旁边的劈柴声也没停。昨夜换过的缸已各归原位,白日里看不出搬动的痕迹。
只有后院地窖的铁锁,每晚都重新上一次。
那把锁在夜里偶尔碰着门环,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。守门的兵每次都要回头看一眼,久而久之,连路过的猫也学会在那声音响后停步,蹲着等一会儿,像是也在查验锁有没有锁好。
赵馥灵没有闲着。她在伙房最里头的一间土屋里,架了一口小锅,锅里熬着一整锅羊油,油花翻滚,一股浓浓的、暖烘烘的膻气,钻出门缝,飘满了半座营。
屋里热气逼人,墙角那只木盆也被熏得暖了。赵馥灵站在灶旁,袖口挽到手腕,额上沁出薄汗,守在锅边的几个伙房兵则很有默契地把门往外推了推,让风能从门窗之间穿过,不把几个人都闷在油气里。
翠微站在锅边,用长勺撇浮沫,脸上没有表情,鼻头却皱得像一颗核桃。
她握勺的手稳得很,撇起浮沫来一勺接一勺,连锅沿也没沾上半点。只是每撇一勺,鼻头便再皱一点;她想退,手里的勺子却还得顾着锅。
“王妃,”她憋了半天,“这锅油,是要留的吗?”
赵馥灵看了看锅里翻动的油花,又看了看翠微那张努力镇定的脸。她很想说,这问题问得好,若能答出“留”字,眼下就不必再把长勺伸得如此勉强。
“是。”
翠微点点头,把勺子握紧了些。她做事向来俐落,既然王妃说留,她便能把一锅油守到天荒地老,前提是天荒地老之前先有人换她去透口气。
“留多久?”
“先把膻气去些,再留它收别的味道。”
翠微沉默着,又舀了一勺。
旁边帮忙看火的伙房兵低头添柴,火钳碰着灶膛,当的一声。他大约是想借着那声响提醒自己,这锅东西终究要去收别的味道,并非永远如此。翠微看了他一眼,他立刻把柴添得格外端正,仿佛稍有歪斜,整口灶就要与他为难。
油熬好了,滤去渣,再洗炼去膻。她先留一盒空白作比,将其余的倒进一排衬了瓷片的浅木框,放到阴凉处。油脂冷下来,凝成白白的一层,厚如指腹,滑得像一块刚脱模的豆腐。
赵馥灵先用竹签在其中一框边缘轻轻划过,等表面不再晃动,才叫人把木框端到桌上。翠微擦了擦掌心,接过离自己最近的一只,手指托在框底,力道小心得像捧着一面薄薄的玉片。
她把木框一格一格抬进一只大木箱。箱里分成八个各有盖的小匣,每匣另放一样取味的材料,不让它们碰到油面。
木匣是她找人钉好的,分别糊严接缝,不是立几片隔板就算分开。她先逐一查过,免得辛苦忙了一夜,开箱时八味全变成一味。
一间,烧过的松枝。
一间,牛粪的灰。
一间,沾过火油、燃后彻底熄灭的破布。
一间,艾草,一间,干透的马粪,一间,刚刚剥开的柏木,还有两间,是她自己配的。
取味的材料都已熄尽、冷透,确认没有藏着火星,才由翠微分别安置妥当。她退到一旁,衣袖上还沾着一点细灰。她抬起袖子看了一眼,转头将那点灰拍掉,拍得极为认真,像是灰尘也得守营规矩,不能擅自留在她衣上。
各匣盖妥、封好,再合上外箱,静置一夜。
第二天打开,各框油脂带上了不同的气息。她先闻留作比照的空白油脂,再依次开匣,不让八个盖子一起敞着。
她用竹片刮下来,一份一份放进小瓷盒,盒盖上用朱笔写着编号。
朱笔的红在灰白的晨光里格外醒目。翠微帮忙递盒子,赵馥灵每放下一只,便让她把空木框挪到桌脚边。忙到最后,翠微手边堆着一摞框,忍不住瞧了一眼,似乎很想问这些木框今后还有没有用处。她想了想,还是先把问题留在心里,免得王妃又给她派一件等味道的差事。
一号到八号,摆成一排。
她一个一个闻。
一号,是松,有点甜,有一点脂。
二号,是牛粪,闷,暖,带一股草的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