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声细碎,从一块石头碰到另一块石头,再往更低处流。翠微把蜂蜜罐收回自己的鞍袋,系好袋口,亲卫们各自忙着整理马具,没有人插话。
她把最后一口饼吞下去,站起来,拍了拍袖口的碎屑。
“走吧。”
她转身时,衣摆沾上的一点草籽落在地上。众人收好水囊,重新上马;溪水声渐渐落在身后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们翻上一道缓坡。
上坡的路比先前窄,马蹄踩在碎石上,偶尔发出短促的碰响。队伍一前一后地爬过坡顶,风在高处更直,将披风吹得贴向身侧。
坡顶有一块风磨得发亮的大石头。郑君珩勒住马,翠微和十来个亲卫也跟着停下,安安静静地散成一个半圆。
日光从云隙间斜落下来,照亮石头一角,也照亮每个人靴底沾着的泥。马匹打了个响鼻,披风下摆被风托起,又慢慢落回鞍侧。
他没有说话,只抬起手,指向西北。
很远的地方,草原和天交接的那一线,有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一间房子。
孤零零的,没有树,没有院墙,也没有炊烟,像有人随手在一张黄纸上,点了一点墨。
赵馥灵眯起眼睛,望着那道远得几乎分不清边界的屋影。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到眼角,她抬手拨开,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,才放回缰绳上。
“那是驿站。”他说。
赵馥灵没有出声。
她的手指慢慢收紧,掌心贴着粗韧的缰绳,马背下的肌肉随呼吸轻轻起伏。
斗篷的下摆在风里猎猎地响。
“杜成,”他的声音比风还平,“是在那里死的。”
“你去过?”
“去过三次。第一次,是他死后第二天。”
他看着那个黑点,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,像一把还没有出鞘的刀。
那句话落下后,坡顶上的人都安静下来。亲卫们没有互相张望,各自垂着眼,只有马匹偶尔踏动前蹄,碎石滚下坡去,很快便听不见了。
“他是我带出来的兵。”他说,“才二十三岁。能把一座山的风向,背成一首歌。”
赵馥灵看着他的侧脸。
夕阳把他的睫毛,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。
她没有说“我会查出来”,也没有说“不是你的错”。她把自己的马,往他那边挪了一步,两匹马的肩膀,轻轻碰在一起。
她的马耳朵转向黑马,黑马也偏了偏头。两匹马都没再往前,只在坡顶并肩站着,鼻息随风散开。
然后,她把斗篷的一角,扯过来,盖在他握着缰绳的手背上。
布料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遮住他手背上那道泛红的裂口。她的指尖也落在布角上,没有再往前,恰好停在他手边。
那只手,指节上有风吹出来的裂口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那截灰褐色的布。
“这是我的斗篷。”
“现在借我。”她说,“所以它的下摆,我说了算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的手腕翻过来,连斗篷带她的手,一起握住了。
坡顶的光停在那一刻,落在两匹马的鬃毛上,也落在灰褐色的布边。远处那座驿站仍只是草原上的一个小点,风从它那里吹来,穿过众人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