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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9往北(第3页)

溪水从石缝间穿过,清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砂砾。水面被风推皱,日光落在皱褶上,一片片晃到岸边。马匹一到溪旁,便低头饮水,偶尔甩甩耳朵,把水珠甩在旁边亲卫的靴面上。

十来个亲卫各自散开,喂马,解水囊,动作整齐得像一排上了漆的木桩。翠微从鞍袋里取出一包胡饼,拿出一张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赵馥灵,一半递给郑君珩,又从怀里摸出一小罐蜂蜜,往她那半块饼上,涂了薄薄一层。

翠微把蜂蜜罐口仔细抹干净,再将塞子按回去,动作熟练得仿佛那罐蜜是军中粮册,少一滴都得记在帐上。

“王妃,”一个年轻的亲卫凑过来,双手捧着水囊,眼睛看着地面,“请用水。”

赵馥灵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
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落下去,让她干得发紧的口腔稍稍舒展。她把水囊递回去,见那亲卫仍低着头,连靴尖都朝外偏了些。

“谢谢。”

那亲卫的耳朵,一下子红到了脖子,退后三步,行了一个过分用力的礼。

他退得太急,靴跟在地上磕了一声,水囊里的水也跟着晃出几滴。他赶紧扶稳,背脊挺得比方才更直,像是刚才那一声响也是礼数里的一环。

“我是不是,”她小声问翠微,“很可怕?”

“不是。”翠微面不改色,“是他们这一路,一直在打赌,王妃骑马会不会摔。”

赵馥灵抬头看了一眼拴在溪边的马。她骑得固然不像久经沙场的人,至少一路都坐稳了,这个结果总该算她赢了半局。

“赌多少?”

“原来三个押您不会摔,一个押会摔。”翠微顿了顿,“刚才您抓缰绳那一下,又多了两个押会摔的。”

赵馥灵捧着胡饼,沉默了片刻。

她想起自己刚才那一下,确实把缰绳抓得像一根即将逃跑的罪证。

“谁庄家?”

“领头的老队正。他自己押了三十个铜板,赌您会摔。”

赵馥灵把饼咬下去,嚼得很用力。

翠微又取出一块干净布巾,替她拭去嘴角沾上的一点蜜。她手法俐落,神情平静,仿佛正为一位将军整理出征前的甲胄。

“那他眼光不太好。”赵馥灵说。

翠微把布巾收起来:“王妃若摔了,老队正便能赚钱。他眼光如何,眼下还不好说。”

小馥立刻接话:“主人,这是一项以您为赌注的活动。您是否希望我记录各人的押注?”

赵馥灵在心里说:“你最好把自己的功能先记录清楚。”

“正在记录。”小馥答道,“标题是:主人不慎落马时,相关人员的笑声应由谁负责。”

嘴里有麦香,蜂蜜的甜,还有一丝盐。

她鼻尖先被那点柔甜牵住,肩头跟着松了一点。那股甜意像冬日晒暖的被褥边,薄薄地贴在鼻端,是蜂蜜的香。

很简单的味道。

可是她吃得很慢,因为她在想,从这里往北,再走半天,有一千个人失去了嗅觉,已经很久没有闻过这样简单的麦香了。

那块胡饼边缘烤得硬,内里仍有些软。她把剩下的部分收在掌心,没有急着吃完,指腹无意识地蹭过饼面,将散落的细屑拨回手里。

郑君珩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用一块布,慢慢擦着剑鞘。

他擦得很仔细,从剑鞘口一路顺着纹路往下,手指经过磨损的地方时,会多停一下。溪水在他脚边绕过石头,映出一截晃动的天光。

“左营一千人,”他忽然说,“前日又收到信,说马厩失火了第三次。牲口自己挣断了绳子,跑出来了,人还在睡。”

赵馥灵手里的饼停了一下,细屑落在她的膝头。她抬眼看向他,没有追问信里还写了什么。

“牲口闻得到。”

“牲口闻得到。”他看着她,“人闻不到。”

溪水从他们脚边流过去,清清凉凉,带着草根的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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