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都笑了一下,很轻,很短,像两片柳叶在水面上碰了一下,又各自漂开。
她低下头,把表格重新叠好,纸页的边缘对齐得整整齐齐。郑君珩将木匣挪近些,她把纸放回原处,两人的手在匣沿短暂地擦过,随即各自收回。
***
河灯,越漂越多。邻近的画舫上,有少女们合唱起乞巧的歌,调子软软的,隔着一片水,一句一句飘过来,混着桥上孩子们的笑,混着远处谁家吹的箫。
歌声不算齐整,有一个音略微走偏,旁边的人很快把它接了回去。箫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,悠长地绕过桥影,落在河面上,又被橹声轻轻隔开。
老艄公的橹,咿呀咿呀地响,船身轻轻晃,像一只摇篮。
他从匣中另抽出几张记录,摊在小几上。两人并肩坐着,背靠船舷;纸页被一块小石头压着,在风里微微颤。
那块石头被磨得圆滑,落在纸上时只压住一角,几张纸仍会随风抬起细细的边。赵馥灵伸手把它往中间挪了挪,郑君珩看了她一眼,两人默契地一人压住一叠,像在替那些数字守住自己的位置。
他们说了一会儿线索。
一张一张,分。
盐税,是他的。
香,是她的。
他查钱,她查气味。
两条路,在这条河上,慢慢靠近。
他指尖按着纸页的折角,说话时不疾不徐。她听着,偶尔在心里把某个地名或数目记下,没有打断他。河上的声音一层叠一层,两人的话却一直在彼此之间清楚地落下。
“宋三爷的盐票,”他说,“流向有三个去处:长安,北境,还有一个,在海边。”
“海边?”
“海港,”他说,“具体是哪个,还没有查明。”
她望向远处被灯火映亮的河道,河水朝前延伸,两岸的光在水上拉成细长的一线。那线一直往前,转过桥影,便被夜色收住,瞧不见更远的地方。
他说到一半,偏过头,咳了两声。
咳声被河风带开,落进歌声间的空隙。赵馥灵侧过脸,看见他抬手掩住唇,手背上青筋淡淡浮起,等那一阵过去,才把手放下。
“还没好?”
“好多了。”他说,“前几日在盐运司熬夜,嗓子坏了,颜先生替我开了一帖枇杷叶,喝了三天。”他顿了顿,“顺便,我把知微善堂这几年的帐也翻了一遍,捐款名册列得整整齐齐,连谁捐了二十两都记着。干净得很。”
她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心里却想,这帐册若再整齐一些,恐怕连翻页时哪一角先翘起来都能记上一笔。这个念头刚起,她又把它收了回去。名册干净,并不表示所有事情都已经有了答案。
她想起慧舟手里那张泛黄的货单,想起那三个字:安息香。
那些字像是留在纸上,也留在她记忆里。她指尖在膝上轻轻动了动,指腹摩过裙料,像在确认自己仍坐在这艘船上,仍在这一个夜晚里。
“我这边,”她说,“也有一条线,通向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现在,我说不清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,等她说下去。
他没有催促,只把手搭在船舷上,掌心朝下,指尖离她不远。河灯的光从两人之间滑过,照亮他袖口一道平整的折痕,又随着船身一晃移开。
她张了张嘴。
脑子里,一些东西,在翻涌。
素银的戒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