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线白意从他的指节浮起,扇面上的雕花仍旧温润,与他的手背却显得格外不合。
他笑了笑:“王妃请便。”
***
赵馥灵拿起银匙,从陆万顺的铜炉里舀出一小撮灰,特意留住其中未燃尽的香屑。
银匙触到炉沿,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。赵馥灵伸手时,手腕放得平稳,衣袖掠过炉边,没有碰到铜炉半分。
灰是淡灰色的,细,软,还带着余温,混着一点点未燃尽的香屑。
那点温热落在瓷碗里,细小的灰粒彼此碰撞,像一把极轻的沙。赵馥灵垂着眼,看清它们落在碗底的形状,没有用指尖去碰。
她把灰放进白瓷碗,注入清水,用竹筷轻轻搅了三下,静置。
竹筷在水里走过,碗沿传出三声几乎相同的轻响。她搅动得很慢,每一下都在同一方向,像在等水把炉底留下的东西慢慢带出来。
水,慢慢变成浅褐。
靠得近的人先瞧见颜色变化,后头的人只能看见前排肩头晃动,急得踮脚张望。平台上方飘过一只蜻蜓,在空中停了一瞬,翅膀映着光,落在远处的荷叶尖上。
她取一条宣纸,用细竹签蘸了碗里的水,在纸条下端一寸,点上一个小点。
细竹签落下时,她的手很稳。纸面吸水,颜色先聚成一处,边沿逐渐洇开,留下圆润而清楚的轮廓。
淡褐色的,圆圆的,像一粒雨滴。
她等它干,再点第二次,第三次。
每点一次,她便把竹签抬起,等纸面不再发亮,才落下下一点。动作不快,却没有半分犹豫。岸上的人早已不再议论,几千道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一截薄纸上。
赵馥灵把纸条移到背风的案角,待最后一点湿亮褪去。
岸上,万人屏息。
前排有人将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,仿佛怕心跳声会把答案震散。另一个人抬袖擦了擦额角,又立刻把袖子放下,像是在这安静里连擦汗都显得太响。
湖面上,连蝉声都停了。
她把纸条的上端夹在竹片上,架到另一只清水碗口,让下端刚好沾到水面,那一点褐则留在水面之上。
碗里只盛了浅浅一层水。她挪正竹片,让纸条垂直,确认落点没有浸进水里,便将手移开。
水,开始爬。
水沿着纸纤细的纹路慢慢向上,初时几乎看不出来,直到纸面颜色渐深,才叫人察觉它已经走过一段。赵馥灵的袖口停在碗边,没有随意抬起;她的目光沿着那道水线移动,像在听一段极细的声音。
沿着宣纸的纤维,一寸,一寸。
近处的人盯着那一张薄薄的纸;后排看不清,只能踮着脚,等前头的反应。
那些纸纤维细得看不见,却牵着水往上行。日光照在白纸上,透出浅浅的纹路,整张纸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托住,静静立在碗中。
爬过褐点的边缘时,点的颜色,动了。
最初只是边沿淡了一圈,接着几道颜色分开,慢慢往上移。有人屏住气,有人微微张开嘴,却又想起这时不该出声,赶紧合上。
最先离开的是一道浅黄,细细的,跑得最快,一路向上。
接着是一道淡色,在中段渐渐展开。
再往下,是一片深褐,贴着下半段,边缘拖得不太整齐。
这些只是清水从灰与残屑里带出的色痕,不能见一条便叫出一味香料的名字。她要比的,是另外那一道。
水还在爬。
爬到最后,在纸条的中央,忽然浮起了第四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