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,微微欠身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、不动声色的笑。
他在等她。
赵馥灵看着那个笑,心里把自己的话重新排了一遍。她准备的并不长,可每一个字都要落在合适的地方。这场面上人人都等着听一条香路,她却要把目光带到另一处。她在心里自嘲:别人上台交故事,她上台交作业,还是当众抽查。
她的指尖在袖里轻轻一弹,把早已备好的纸条捏得更稳。
***
赵馥灵走到平台中央的时候,风停了。
她没有先开口。
她只是朝评香席,深深行了一礼,声音清亮:
“各位前辈,晚辈有一个请求。”
那位白髯老者微微颔首:“请讲。”
她站直身子,衣袖垂下,月白的布料在日光里显出细密纹理。岸上几个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停了话,眼神从陆万顺身上转到她身上。
“晚辈这一轮,不说自己的香。”
岸上一阵细碎的骚动。
这话一出,连方才已经准备要鼓掌的人都停了手。有人探头,有人皱眉,更多人把身子往前挪了一点,生怕少听一字。岸边一名抱着食盒的小厮立刻缩了缩胳膊,免得被身后的人群挤得把食盒顶到前头。
“晚辈想说,”她抬起眼,目光落在对面那位绛紫织金的人身上,“陆先生的香。”
陆万顺的笑容,淡了一寸。
那一寸很轻,若不是赵馥灵正看着他,几乎像一线日影从扇面移开,转眼便能被人当成错觉。
“陆先生方才说得很好,”赵馥灵说,“但有一样,他没有说。”
她的声音落在平台上,清清楚楚,没有被岸上细碎的议论淹没。
“哪一样?”
陆万顺的语气仍算平稳,手掌却从腰侧移开,搭在象牙扇上。
“炉底。”
她从袖子里,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碗,一把银匙,和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宣纸条。顾泽将另一只盛了少许清水的瓷碗、竹筷与细竹签摆到案边,又放下一截用来架纸的竹片。
白瓷碗在她掌心里小得像一捧白月,银匙的柄刻着细纹,纸条边沿裁得齐齐整整。她把这几样东西逐一放在案上,每放下一件,案面便响起一声轻微的叩声。
评香人低头看着那几样对象,岸上的人也跟着伸长了脖子。有人看纸,有人看碗,有人看那把银匙,像是只要盯得够用力,就能先替她看出一个结果。
“请借陆先生炉灰一撮。”
陆万顺的眼睛,倏地瞇了起来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收窄了。他的手指按住扇骨,骨节泛白,脸上却还留着一层体面的笑意。
评香席上,七位老者面面相觑。
最年长的老者捻着胡须,另一位往案几前倾了倾身。有人抬眼看陆万顺,有人看赵馥灵手边的碗,谁也没有先伸手。
郑君珩坐在侧位,手指在膝上轻轻一顿,没有说话。
那一下极轻,指节落在深紫衣料上,衣褶都没起多少。他的目光停在赵馥灵身上,像是把平台上的一切都交给她自己说完。
白髯老者沉吟片刻:“陆行首,王妃所求,不过一撮灰,于情于理,并无不可。”
他说完,示意侍者将侧案上那只铜炉端近。陆万顺方才合香留下的炉灰,仍留在原炉里,未曾清换。
陆万顺的指节,在象牙扇上,微微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