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行过一家门口摆满香木的小铺,香囊随步伐碰到腰侧,发出一声细细的布响。翠微往她身边靠了半步,替她挡开街上迎面而来的人流,脸上仍是一贯的平静。
康老爹的小铺,还是在巷子最深处,门口那盏旧铜灯,今天没有点,白天看起来像一只睡着的老猫。
他坐在那盏旧铜灯下,白须,碧眼,戴着尖顶小帽,手里捧一杯茶,看见她们,慢慢笑起来。
那张小几只占了门边一角,茶盏旁搁着一把细长的木匙。康老爹的手背上有几道褐色的旧痕,捧杯时拇指贴着杯沿,稳稳当当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鼻子好了?”
赵馥灵一怔:“老爹怎么知道?”
“码头那天的事,整条街都传遍了,”康老爹喝了一口茶,“说王妃借了别人的鼻子,拼出一场火。今天,你进巷子的时候,每走三步就吸一口气,像在数钱。”
她微微垂眼,笑了一下。
巷口有个挑担的脚夫正好经过,听见“借了别人的鼻子”,脚步不由得慢了些,又怕被人察觉,赶紧把担子往肩上一挪,假装自己只是在躲一块石头。
“老爹好眼力。”
“老朽鼻子不如你,”康老爹说,“只好练眼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茶:“眼睛练到这把年纪,只被人比下去一回。年轻时跟驼队走西边,路过一座崖上的寺,香帐记得比官府还细。老朽多拿了一钱香,那和尚光看帐,就知道少了一钱,追了老朽三里地。”
顾泽在后头小声问:“一钱?”
“一钱。”康老爹说,“他说,帐上不能有一钱是不清楚的。”
赵馥兰瞥了顾泽一眼,手指在腰间算盘上敲了一下。顾泽立刻把木箱抱得更端正,仿佛只要姿势够规矩,帐目便会自行清白。
小馥说:“主人,这位和尚若来铺子里查帐,康老爹大概得先把茶盏也记上。”
赵馥灵忍住笑,答:“茶盏不是香。”
“正是,所以它目前没有被追三里地的危险。”
***
小铺里挂着几串干燥的香料,柜上有木盒,有秤,有一叠裁得整齐的纸。赵馥灵的目光从架上扫过,没有急着开口,先把铺面里能看见的玻璃器皿看了一遍。
“我想买玻璃。”
“买瓶?”
“买管。”
康老爹手里的茶杯,顿了一下。
赵馥灵看见他的指节停在杯沿,茶水在盏中微微晃出一道亮线。
“管?”
赵馥灵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铺在小几上。
那是她昨夜在床上画的。炭笔线条,简简单单:一个圆肚的瓶,一个歪歪扭扭的长管,管的中间,绕了几圈,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蛇。
纸边被她用手掌压住,避免被巷里的风掀起。图画得不算工整,圆肚倒还像个瓶子,那长管却一度弯进瓶身旁边,赵馥灵昨夜看了几次,终究没舍得重画。
“我想要这个。”
康老爹低头,把纸拿起来,凑近窗光。
看了半晌。
他把纸转了半圈,又转回来,目光在那几个弯曲的笔画间停留。赵馥兰站在旁边,似乎想替她解说,最后只把算盘往腰间推了推。
“姑娘,”他慢吞吞地说,“老朽卖了四十年的玻璃,吹瓶的,吹盏的,吹珠的,吹灯罩的,都做过。”
赵馥灵看着他手里那张纸,没有打断。
“嗯。”
“可是,管,”他摇头,“从来没有人,要弯成这样的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