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七,清晨,赵馥灵是被一碗粥叫醒的。
不是被声音,也不是被光。
枕边的手指先蜷了一下,喉咙深处那点干涩也松开了些,像冬日里掀开一角晒暖的被子,暖意还没碰到手,身子已先认出来。
是一缕气味。
它从门缝里溜进来,细细的,暖暖的,带着米的香,随着陶碗上升起的湿润热气,像一只看不见的小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鼻尖。
她睁开眼。
窗纸上映着一层淡白的天光,床帐边垂下来的流苏安安静静,一丝不动。她的指尖贴在被褥上,摸到布面微微起伏的纹路,才觉出自己仍躺在熟悉的房里。
没有动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的绣花,缓缓地、缓缓地,吸了一口气。
粥。
窗外的海棠叶。
晨雾里的运河水。
隔壁房间里,有人在翻书。声音从走廊传来,她枕边放着的簿册,也带着一点点旧墨的冷。
那翻页声从走廊传来,轻得像有人用指腹抚过纸面。她从前总觉得清晨的声音太多,这一刻却能把它们一样一样拾起来,放在心里,连远处木门开合时那声短促的吱呀,也清清楚楚。
世界,像一幅被水泼过的画,颜色一点一点,回来了。
她的眼眶,一下子热了。
脑子里,小馥小声说:
“恭喜。您的鼻子,回来了。”
她把手从被上收回来,指腹在掌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,像要确认那份熟悉并非梦境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松了一口气。”
“你有气可松?”
“有,”小馥认真地说,“这三天,我都在练习当一台很会说话的摆设,快练到职业水准了。”
赵馥灵抬手掩住唇,怕笑声惊动隔壁的人。她心里说:“那你这职业,供饭吗?”
小馥停了一息,答道:“目前只供口头服务,饭要主人自行取得。”
她笑着,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轻轻抖,抖得床帐上的流苏都晃了起来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陶碗落在案上的声音也跟着响起。她没有立刻起身,只盯着那串流苏看,直到它们重新垂定,才慢慢坐起来。
***
当天午后,她又走进了胡商香行街。
日头升得高,窄巷里一段明一段暗,檐角下挂着的布幡被风吹得翻起一角,又懒洋洋落回去。街上人声杂沓,车轮从石缝碾过,发出细碎的颠簸声,两旁铺子里偶尔传出称量香料的轻响。
这一回,她没有带太多人。
翠微在左,赵馥兰在右,顾泽落在最后,手里抱着一只大木箱,是要用来装玻璃的,脸上写满了“我今天一定不会出事”的悲壮。
那木箱几乎挡住顾泽半个身子。他每往前走一步,箱角便轻轻晃一下,仿佛正在替他预先担心。赵馥灵回头看了一眼,顾泽立刻把箱子抱紧,神色愈发坚定。
她在心里把顾泽抱紧木箱的样子说给小馥听。小馥才说:“主人,顾泽今日的抱箱姿势,像一位准备把家当搬去远方的商人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答:“他只是怕玻璃摔了。”
“明白。商人的家当,大约更怕摔。”
赵馥灵今天穿得简单,月白的窄袖襦裙,外罩浅蓝的薄披风,发上一根银簪,眼角那一点淡桃色。腰间的靛蓝香囊,在走动时轻轻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