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年前。
娘亲去世的那一年。
她的手掌覆在膝上,拇指沿着掌心慢慢擦过。窗外枝叶映在帘上,斜斜晃动,像一幅被风推着走的旧画。
“那时候我十三岁。”承砚说,“娘走了,养母那时病着,我怕拖累她,一个人跑出来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夜里下雨,我发了高烧,倒在西市的巷子里。”
他的声音,越来越轻。
“是师伯把我背起来,背到药铺,守了我三天。病好了,他把我带到扬州,就在这后园,住了三个夏天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荷池东边那棵老栀子,我在底下坐过好多个下午。后来师伯不许我对外提他,说扬州那一圈,就当断了。”
颜知微的手,轻轻落在他的肩上。
那只手停得很久,掌心隔着衣料贴着承砚的肩,像是替他把那些旧日的冷雨拢住,不叫它再往里渗。
“你那时候烧得很厉害,”他说,语气平静,“一直喊娘。”
承砚的肩,抖了一下。
“老朽没有别的办法,”颜知微慢慢地说,“只好一直在旁边,替你擦汗。”
屋子里,静得能听见石榴花落在窗台的声音。
那声音极轻,落下时,竹帘恰好被风托起一角。窗外的红花停在帘影之间,屋里的烛芯也静住了,火苗缩成一点,照着几上的药碗和那碟蜜饯。
赵馥灵看着这个五十出头的老人,看着他袖口那几点洗不掉的药渍,看着他半垂的眼,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很深很深的温柔。
她喉咙哽了一下。
她想说谢谢。
可是张开嘴,只发出一点气音。
脑子里,小馥轻声说:
“此人的好事清单,越来越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记一下。”
“你记什么?”她在心里问。
小馥沉默了一息。
“他十三年前,在长安。”它说,“我先放着。”
她的手指,在袖子里,轻轻收紧。
这一次,小馥没再接话。赵馥灵的视线在药碗边停了一下,蜜饯的糖霜沾在碟沿,颜知微拿起一颗,放到承砚手边,动作仍旧很稳。
***
傍晚,门帘又被人掀开了一角。
院里的光收成一层薄薄的灰金,斜斜落在门槛上。有人在外头低声禀了一句,声音很快远去,门口的人却仍站着。
月白常服,墨玉簪,郑君珩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也没有出声。
赵馥灵抬眼看见他时,手里还捏着一方干净帕子。她将帕子放回几上,替床边让出一点位置。
床上的承砚,却忽然开口:
“你站得太直了。”
郑君珩一怔:“什么?”
“听脚步。”承砚闭着眼睛,嘴角带一点笑,“进门前,停了三息。我猜,你连肩背都绷着,是不是?”
郑君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,沉默了一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