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公子,”颜知微举杯,“老朽敬你一杯。”
顾泽愣愣地捧起杯子,一口喝干,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,脸瞬间红到了脖子。
他放下杯子时,掉下的小册子仍在地面上躺着,封面朝上,写着“接风宴”三字。赵馥兰用鞋尖把它往顾泽那边轻轻推了推,动作十分隐蔽,仿佛只是替地面整理了一下。
“我、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是那个意思。”颜知微笑道,“老朽确实,舍不得换。”
水榭里,爆出一阵大笑。
笑声里,赵馥灵低下头,喝了一口茶。
茶盏遮住她半张脸,她眼角余光仍从杯沿上方掠过席间。宋三爷笑得手里的扇子都摇歪了,青芜也跟着笑,唯有顾泽仍端着空杯,神情庄重得像刚刚完成了一场极正式的敬酒。
她的视线,从茶杯的边缘,悄悄抬起,掠过颜知微的脸。
那张脸上,只有温和的笑意。
鼻端也没有让她联想到灰蓝的异样气息。
至少这一刻,她没有辨到。这份平静,还不能替任何人洗清嫌疑。
***
夜深了,宾客一批一批散去。
水榭里的灯火少了几盏,桌上的菜也被撤下大半。有人在廊外收起竹帘,有人在院门口低声道别,远处的车马声沿着巷子慢慢走远。
荷池边,只剩下三十个少年,仍旧整整齐齐地站着,面前的碟子,换了新的药。
顾泽把小册子捡起来,拍了拍上头沾的草屑,神情肃然得仿佛那是方才比试留下的战利品。赵馥兰则检查食盒,发现里头仍有一点余地,终于心满意足地把盒盖合好。
天上没有月亮,水榭的白纱灯笼一盏一盏映在水里,把一池墨绿照成了淡金。荷池东边那棵老栀子,头一批重瓣的花,宾客散了以后才在夜里开了几朵,香气淡淡的,混在荷香里,她没有在意。
光落在池面时,几片荷叶的影子慢慢晃动。灯笼里的烛芯偶尔轻响,映得水中的金色一明一暗,像一幅被水托住的画,谁也没有伸手去碰。
颜知微站在她身边,递过来一盏新沏的茶,茶面上浮着两片嫩荷叶尖。
杯壁的热意透过薄瓷送到她伸来的指尖,像夜风里多了一小团暖。
“夜里凉,”他说,“暖暖手。”
她接过来。茶很香,桂花和一点点陈皮,至少鼻端没有辨出异样。
她让掌心在盏壁上停了片刻,目光掠过茶面那两片嫩叶。水气贴着指尖升起,杯中的光细细地颤了一下,又安稳下来。
他并肩陪她看着那些少年,轻轻击了一下掌。
三十个人,同时闭上了眼睛。
同时低下头。
同时,把鼻子,贴近面前的药碟。
赵馥灵看见最前一排的少年衣襟被夜风掀起一角,随即落回原处。那一角布料的起落很轻,灯影却正好停在他们肩上,仿佛连光也不想惊动这一刻。
灯光落在他们的肩上,落在他们的发顶,落在那些静静升起的、细细的药香上。
荷叶轻轻晃。
她看着这一池光,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、说不出的感觉。
美。
美得,让人忘了去怀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