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泽的鼻尖在碟口停了足足五息,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。
他指尖在几沿轻轻按了一下,呼吸放得更慢,水榭中的烛火在他额角跳了一点,像也在替他等答案。
“这个……”他吞了一下口水,“当归。”
“年份?”
“陈的。”
水榭里,有人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那一声不大,却让几张椅子上的人都坐直了些。青芜的下巴不知不觉收了回去,站在一旁捧碟的学徒也把目光落到了那只白瓷碟上。
少年的脸色,一点一点变了。
青芜看了看三只药碟,终于点头。
三味,全对。陈新是顾泽拿平日闻过的药材作的判断,青芜也认同;闻得出老料,并不等于每一味都能嗅定哪年采收。
可顾泽的嘴,在这一刻,快过了脑子:
“而且,这味当归,是陈的,”他说,语气诚恳得近乎天真,“你们师父,舍不得换。”
这句话落得干脆,顾泽本人还保持着方才辨药时的严肃神情,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把一场闻药比试,顺手拐进了知微堂的家事。
一片死寂。
荷池上,一只青蛙不合时宜地“呱”了一声。
那声音拖得悠长,仿佛替顾泽把话又重复了一遍。几个少年同时垂下眼,肩头各自抖了一下,努力把笑意藏进衣领里。
赵馥兰手里的筷子,掉在桌上。
筷子碰上碗沿,清清脆脆地响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它,像是那双筷子先替她作出了反应。
颜知微的笑,停在嘴角,眼神微微闪了一下。
赵馥灵在心里,闭上了眼睛。
她有一瞬间很想替顾泽把那句话塞回去,然而话已经出口,还顺便在整座水榭里找了个最显眼的位置坐下。
脑子里,小馥慢悠悠地说:
“首席,今天的表现,值得记录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而且,建议您,现在不要看颜先生。”
她没有看。
水榭里,所有人都在等。
过了一息,两息。
桌边一盏灯芯忽地爆了个小火花,声音细得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木案。
颜知微忽然笑出了声。
不是尴尬的笑,是真真切切的、眼尾纹都挤在一起的那种笑。
他的笑声一响,青芜绷紧的肩膀也跟着松下来。顾泽愣愣地站在原地,还不知这阵笑是在夸他的鼻子,还是在替他的嘴收拾场面。
“好鼻子。”他转头,对那少年说,“青芜,你输了。”
青芜低头看了眼碟子,又看了眼顾泽,方才那点少年人的骄气散去,脸上只剩认输的坦然。
少年的脸涨得通红,一躬到底:“晚辈……心服口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