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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8被烧掉的那一圈(第1页)

五月初四,天刚亮,颜知微亲自到驿馆来接她。

驿馆廊下的灯还没熄,晨雾从门外漫进来,石阶泛着潮气。赵馥灵才梳洗完,手指碰到冷水时微微缩了一下,喉间也跟着一紧。那股清寒像夜里晾在庭中的衣裳,吸足了露水,最后才叫人想起,这是五月清晨的气息。

他仍是那一身素青长衫,袖口沾着几点新的药渍,腰间的旧药囊鼓鼓的,不知又装了什么。他站在阶下,没有带随从,只提了一盏白纱灯,灯里的蜡已经燃了一半。

“王妃,”他说,“老朽想带您去一个地方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灯焰被晨风撩了一下,白纱上浮出一点微黄的光。

“哪里?”

“扬州的圈。”他轻轻地说,“您七城图上,空着的那一个。”

赵馥灵看着他,一息之后,点头。

她心里先掠过一个念头:自己在图上留白时,原本只想让人追问,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去验收答案。她把披风的带子系紧,将那点不安也一并打了个结。

她今天换了一身淡青的窄袖襦裙,外罩一件薄薄的白纱披风,发上一顶小小的帷帽,垂下一圈轻纱。翠微在她身后半步,一身深青短襦,刀藏在袖里。顾泽跟着,抱着册子,睡眼惺忪,发髻还没梳稳。

顾泽低头瞧了一眼册子,又摸了摸头顶,似乎在犹豫该先保住记录,还是先保住发髻。最后他把册子抱得更紧,任由一缕头发在额角晃来晃去。那缕头发精神得很,仿佛昨夜替他值了整夜。

她在心里跟小馥提了一句:“顾泽的发髻又松了,一缕头发在额角晃。”

脑子里,小馥说:“主人,顾公子的发髻目前呈现出一种很有主见的状态。”

赵馥灵在心里说:“你只分析我嗅到的和听到的,什么时候也开始研究发髻了?”

“根据您刚才的描述推测。”小馥答得一本正经,“若您愿意,我也可以把这项推测记为发髻自立。”

赵馥兰没有来。她昨夜对着盐商们的帐册,核到三更,出门前只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,挥了挥:“去吧,我睡一会儿。”现在大约正趴在案上,脸压着算盘,睡出一脸珠子印。

门缝合上的时候,赵馥灵还听见算珠轻轻碰了一声。她不敢细想那究竟是算盘在抗议,还是赵馥兰睡得不够安稳。

***

他们沿着运河往北走。

清晨的河面浮着薄雾,几条小船从雾里缓缓探出船头,篙子点水,漾开细碎的波纹。岸边的石板还湿着,鞋底每落一步,都带起一声不大不小的黏响。顾泽抱着册子走得拘谨,既怕纸页沾上水,也怕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垂到纸上。

赵馥灵走在颜知微旁边,帷帽的纱偶尔擦过颊侧。她把手藏进袖中,掌心还留着洗漱时的冷意。翠微则始终落后半步,目光掠过两侧屋檐与转角,步伐稳得像是在量每一块石板。

城里的声音一点一点退下去,卖菜的吆喝、船夫的号子、跌打铺里捣药的丁丁当当,都变成了身后遥远的背景。街道越走越窄,房屋越来越矮,墙皮剥落,屋檐歪斜,最后,连人家也没有了。

顾泽回头看了一眼,笔杆在册子边缘敲出一下轻响。他把那几样声音在心里默默排了次序,像是怕走得太远,连记录也会迷路。

脑子里,小馥小声说:“这条路的空气,越来越干净。干净得让我有点不安。”

赵馥灵在心里问:“干净也会让你不安?”

“会。数据库里,过于安静通常代表附近没有足够数据。”小馥停了一下,“我正在努力把这句话说得不那么像抱怨。”

她差点被这句话逗得笑出来,抬手把帷帽的纱理好,将笑意藏在纱后。顾泽正低头对付那缕发丝,没留意她的动作;翠微留意到了,也只平静地看了一眼,没有问。

路的尽头,只剩一片地。

赵馥灵在路的尽头,停住了脚步。

那是一大片黑。

不是夜色的黑,是被火烧过、被灰烬压过、被两百年的风雨又洗了一遍,却仍然没有缓过来的黑。

她的脚尖停在最后一块石板上,裙角被风轻轻掀起,又落回原处。四周空得很,连远处的屋影都退得干干净净,眼前的地面便像忽然从城里剥离出来,单独留在天地间。

地很平,很大,看不到边。野草稀稀落落,只零星长在边缘,中间大片大片的土,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暗褐,寸草不生。几截烧焦的断墙,从地里斜斜地戳出来,像几根断掉的指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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