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二,辰时,官船靠岸。
船身挨上岸石时,先传来一声沉沉的碰撞,接着木板吱呀一响,岸上的缆绳被人拉紧。赵馥灵扶住船舷,袖口被风掀起一角,指尖沾了些潮气。
扬州码头比她想的更大,也更白。
岸边堆着一座座小山,不是土,不是石,是盐。一包一包的粗布麻袋,叠得高过屋檐,布面上落着一层细细的白霜,日光一照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挑夫们赤着上身,肩上搭一条白布,腰弯得像一张弓,扛着盐包,在跳板上一步一步走,汗水顺着背脊流下来,滴在木板上,立刻干成一圈白痕。
岸边的木桩被船索磨得发亮,几只麻雀落在盐袋顶上,啄了两下,嫌那层白霜不合胃口,扑着翅膀飞走。搬运的人一声接一声地喊号子,声音从码头这头推到那头,连停在河边的乌篷船也跟着微微晃动。
赵馥灵站在船头,帷帽的轻纱被河风吹起。
她今天穿的是月白的窄袖襦裙,领口绣着小小的钥匙花纹,外头罩一件浅水蓝的薄披风,发上簪着一支银钿,腰间垂着那只靛蓝旧香囊。
她把披风的系带拢好,免得它被风扯去和岸上的旗幡打招呼。码头人来人往,谁都走得快,只有她在这片嘈杂里站得很稳,像先把脚下这块木板记住,再决定要往哪里去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水,潮湿的木头,鱼。风把盐袋上的细粉卷过来,唇边沾了一点咸。
她鼻翼微微发紧,舌根也泛起一点干涩。那股沉在诸多气息底下的苦味,像药柜角落里一包晒过又受潮的树皮,最后才清楚地浮上来,落进她熟悉的辨认里。
在这些气味之间,钻出一缕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,苦,涩,带着树脂气。
没药。
她闭了一下眼睛,又轻嗅了一口迎面吹来的风。
岸上的人从她面前穿过,肩挑的扁担一高一低,货筐里露出半截草绳。她没有急着辨人,只分辨随风到达鼻端的气息。远处的招牌看不清,这些香气究竟出自哪一间铺子,她也还不知道。
没药。
从街角飘来,从仓栈的缝隙飘来,从远处一排排挂着幌子的铺面里飘来。浓淡不同,层次不同,像一首被很多人用不同嗓门唱的歌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她看着那一排仓栈,指尖在袖口里轻轻一收。
“这座城,”她在心里说,“满街都是没药。”
脑子里安静了一息。
那一息里,岸上的号子恰好停了,扁担碰上木框,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。随即远处有人喊了一句让路,嘈杂又涨回来。
“那么,”小馥慢吞吞地说,“满城都是嫌疑犯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建议您全抓。”
她用指节抵住下唇,努力不让嘴角动。
旁边一名挑夫从跳板上走过,扁担两头的盐包晃了晃,离她的帷帽只差半尺。她往后退开一步,让出路来,心里把小馥那句建议仔细放好,决定把这句胡闹留在脑子里,免得衙门真以为她是来抓全城的。
***
扬州知府带着一班官员,在码头上等了一个时辰。
他们列在岸边,衣袍的颜色从深到浅排开,袖口被河风吹得偶尔一扬。码头前头有人敲锣,后头有人捧着文书,忙得每个人都像刚接到一桩不能耽搁的大事。只有一只蹲在石阶边的白鹭,对这阵仗兴致缺缺,低头梳了梳翅膀。
锣鼓、旗幡、跪拜、致词,一样不少,郑君珩穿着深紫的亲王朝服,金鱼袋垂在腰侧,神色平静地一一应付,偶尔点头,偶尔说两句。
赵馥灵在他身后三步,微微屈膝行了礼,便退到一旁。
她不习惯被一排官员盯着看。
那些目光有的落在她的帷帽上,有的落在她腰间的旧香囊上,还有一双似乎很想弄明白她为何站在这里。赵馥灵把手放在袖中,指尖摸到香囊边缘的一道旧缝线,悄悄数着官员们说完一段话后换气的空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