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人群散去一半,郑君珩走到她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:
“我先去盐运司,晚上回驿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去逛街。”
他看着她,嘴角轻轻动了一下:“我查钱,你查香。”
“各破各的。”她说。
“别走远。”
“带了三个人。”
“哪三个?”
她回头。
翠微站在她身后,一身深青短襦,手按在袖里,面无表情。
那副神情端正得很,仿佛她不是来逛街,而是奉命看守整条街的屋檐、石板和所有可疑的板凳。
赵馥兰站在翠微旁边,扛着一只比她半个人还大的帐箱,脸憋得通红,嘴里小声念:“我是来管帐的,不是来扛帐的。”
她挪了一下肩膀,帐箱跟着往另一边滑,翠微伸手替她扶正,手势俐落,脸上仍旧没有一点表情。赵馥兰瞧瞧帐箱,又瞧瞧翠微,像在衡量自己究竟是请了一名护卫,还是请了一座会伸手的架子。
顾泽站在最后,抱着他的“随行记录”,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,嘴里已经开始低声念:“五月初二,辰时,天晴,扬州码头,盐山一座,挑夫百余人,空气……”
“顾泽。”
“在!”
“你的记录,”郑君珩淡淡地说,“写‘空气有盐味’就好。”
顾泽愣了一息:“可是掌事说,盐没有味道。”
郑君珩看了赵馥灵一眼。
赵馥灵:“他说得对。”
“那我写什么?”顾泽眨眼。
“写‘空气里,什么都有,唯独没有盐’。”
顾泽的眼睛瞬间亮了:“这句好!”他低头刷刷刷地写,写完又抬头,困惑地问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郑君珩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走了。
顾泽捧着记录,眉头皱成一个小结,显然正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。赵馥兰看了看他的本子,又看了看那只帐箱,叹了一口气:“若你再记一笔‘帐箱重于道理’,我也不会反对。”
顾泽低头翻纸,认真地问:“这句要记在哪一栏?”
***
扬州的街,是一条一条水做的。
石板路两边,临河的屋檐下挂着一盏一盏红灯笼,河上漂着画舫、乌篷船、卖菜的小船,船头坐着的妇人用长竹竿撑着,一边撑一边吆喝,声音软软的,带着水汽。
河面上的光碎成一片片,沿着船身滑过。窗子里有人伸出手收衣裳,河岸旁的茶摊支起一面小布旗,旗角拍着竹竿,发出轻轻的啪声。石板缝里长着几点青苔,鞋底踩过时微微一滑,赵馥兰立刻把帐箱抱得更紧,仿佛那箱子一旦落水,帐目便会游去做鱼。
拱桥一座连着一座,桥洞下是青青的水,水面映著白墙黑瓦,映着垂柳,映着天。
他们沿着河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