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风渐渐停了。郑君珩又检查一遍窗钩,那三支烛仍留在窗外,亲卫分班看着。
他轻按合紧的窗扇,窗钩碰出一声细响,确认扣牢,才把手收回来。窗外的烛火被木框遮住一半,剩下的光在室内投下三道极淡的影子。
窗外的三支烛,一点一点矮下去。
赵馥灵本来不打算睡。
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披着一件旧斗篷,是灰褐色的,是他的,她已经还不回去了。
鼻尖微微发痒,肩背反倒松下来些。那气息像晒透的旧被褥,带着一点不张扬的温吞。是皂角香。
她拢了拢斗篷,衣襟在指间擦过,发出细小的窸窣声。那件衣裳并不合身,袖口垂得稍长,她的手指从袖子里露出来,倒像偷偷借穿了谁的衣服,还没来得及把证据收好。
郑君珩坐在对面,也没有睡,月白的中衣外面,随意披着一件长衫,手里捧着一盏凉透的茶。
茶盏在他掌心里已经没有了热气,他仍握着,拇指沿着杯沿慢慢摩挲。赵馥灵瞥见那盏茶,心里想,他们若再坐下去,茶也许会先于两人得到一场完整的休息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只听见烛火烧着的声音,和远处更夫的梆子,一下,两下,敲得很慢,像也在替这一夜打着拍子。
窗外的光随着烛身一点点矮下,红帐下缘映出的影子也慢慢缩短。屋里的摆设一件件沉进暗处,只有那对玉杯还在小几上,红绳垂着,没有被夜风碰乱。
不知什么时候,她的眼皮沉了下去。
再睁眼,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白。对面的人也靠着椅背,手里那盏茶歪在膝上,刚刚惊醒。
茶盏仍在他掌中,他低头看了一眼,手腕立刻扶正了它。那个动作做得太快,赵馥灵差点以为他是先醒来救茶,再想起自己还坐在椅子上。
最后一支烛,燃到了底。
火光闪了一下,像一个人最后一次眨眼,然后,熄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晨风从缝隙里进来,将窗前积着的夜色吹散了一点。她把手扶在窗框上,望向那座铜台,指尖还带着一丝睡醒后的迟钝。
铜台上,先前淌下的三团烛泪已凝固,最后熄的烛根仍有余温。她等了一会儿,才动手。
她取了干净的小竹片,轻轻拨开最靠外的一支残蜡,露出烛底。
烛泪边缘薄而脆,她下手极轻,仍听见一点细碎的刮擦声。竹片沿着烛底探过去,碰到一处微微凸起,她便停住。
那里,嵌着一枚薄薄的铜片,指甲盖大小,被蜡包着,原本看不见。此刻蜡油燃尽,铜片露了出来,在微光里,泛着一层暗淡的黄。
铜片上,刻着一个图案。
一个圈。
圈里,一横。
她的呼吸,停了。
晨光落在铜片上,薄薄一层,没有把那道痕迹照得更清楚,反而让它显得更沉。
郑君珩已经站在她身后,目光落在那枚铜片上,神色沉得像一口井。
他的衣袖在窗边垂着,手指停在她身侧,没有伸过来碰那枚铜片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下颔的线条,微微绷紧了。
她仍用竹片,把另外两支烛底也拨开。
烛身剩下的部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,铜片逐一露出来,边缘都黏着一圈凝固的蜡。
每一支,都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