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层。”她说。
她把第二层铺着红绒的托盘整个端起来,放到一旁,露出最底下一层。
第二层被安置在桌面上时,银梳轻轻碰了一下匣沿,声音很短。柳氏立刻停住手,等那一声消散,才把红绒放稳。
很浅,很空。
空处留得宽,四角都覆着素净的底布。那一点空,让匣子看起来比方才更深,仿佛剩下的东西被单独留在一处,四周都不许别物靠近。
只有一样东西,静静地躺在一方素白的绢上。
白绢折成四方,边缘平整,没有一处皱褶。灯火落在上面,色泽柔和得近乎透明,衬得那件玉器更加清楚。
一枚白玉禁步。
柳氏的手停在匣边,赵馥灵则微微向前倾身。匣中那件物事不大,却让屋里原有的光影都像是慢了一拍。
玉是羊脂白,温润,没有一丝杂色,呈一个小小的圆牌,约莫掌心大。牌下垂着五串细细的玉珠,每串末端,坠一颗水滴形的小玉,轻轻一碰,便叮的一声。
圆牌表面磨得光滑,边缘被仔细修整过,灯影落上去时,没有刺眼的亮,只映出一层柔和的白。五串玉珠垂在绢上,细线把它们系得整齐,水滴形的小玉则各自停在不同的位置。
圆牌正中,刻着一个字。
那一笔一画极细,赵馥灵俯得更近,仍没有伸手去碰。柳氏坐在她身旁,袖口垂落在匣外,黛青的布料与白玉隔着一线距离。
“归”。
字体很瘦,很细,笔画收得紧,每一竖都像被尺量过。
赵馥灵的目光停在那个字上。她的指尖不知何时捏住了衣袖,布料在掌中皱起一小道痕,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。
赵馥灵的呼吸停了一息。
灯盏中的火苗忽然偏向一侧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歪了一下。她将目光从那个字挪开,又慢慢移回去,像是怕自己刚才看错了。
“这个,”柳氏低声说,“她入府那天,没有戴在身上。”
柳氏的声音比方才更低,说完后,指尖在素白的绢边停住。她没有把玉牌取出来,先看着赵馥灵,像是在等她问,也像是在替那段往事找一个合适的开头。
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
“她入府那年春天。”柳氏说,“有一天夜里,我门口多了这个,用帕子包着,压着一张纸条:‘放着。以后,给我的女儿。’那时候,我们还一句话都没说过。”
这几句话落在屋里,灯芯又噼啪响了一下。赵馥灵的手指松开衣袖,她看着柳氏,眼里的疑问一时没有找到出口。
“她那时肚子里的孩子,还看不出来是男是女。”柳氏的声音有一点发紧,“她却说,是女儿。”
柳氏停了停,像是又看见那个夜里放在门口的帕子。她没有说帕子是什么颜色,也没有再补那张纸条之外的字,只把目光落回玉牌上。
“那她怎么……”
赵馥灵没有把话问完。她想问的事情太多,话一出口,反而只能卡在半途。她抬起眼,等柳氏接下去。
“后来说得上话了,我问过她。”柳氏苦笑了一下,“她说:‘我不知道。可我有一种感觉。’”
柳氏的苦笑停在嘴边,片刻便淡了下去。她伸手去扶匣盖内侧,指甲在木面上停了一瞬,似乎那一点触感能替她把话接住。
屋子里,一片寂静。
窗外的柳絮贴着窗纸飘过,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。
“她还说,”柳氏继续道,“这个字,是堂里的老话。见到这个字的人,不要问为什么,不要问从哪里来,只要知道,有人在等。”
她每说一句,目光便在那枚玉牌上多停一会儿。说到最后,她的声音微微发涩,却仍然稳着,没有把话说得更重。
她停了一下。
那一停很短,匣中五串玉珠仍旧安静地躺着。赵馥灵看着那个字,掌心里渗出一点薄汗,于是将手指蜷起来,藏进袖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