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看了她一息,把视线收回去,指尖在匣沿上敲了敲。
那两下敲得轻,赵馥灵放下茶盏,端端正正地坐好。她心里的小馥则安静得很,似乎已经把自己的分析收进了匣子,还特意压在最底层。
“嫁衣的料子,”她说,“你说要多看两天。”
“是。”
柳氏说话时,手指从匣沿挪到桌面,轻轻按住一角帕子。那帕子折得方正,边角露出一线淡青色,绣线已旧,针脚倒仍然细密。
“我也看过了。花色很好,织工很好。”柳氏的声音很平,“我闻不出什么。可是我知道,你每回说‘多看两天’,就是有什么不对。”
“母亲这么了解我?”
赵馥灵稍微抬起眉,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。她的手指仍放在膝上,却悄悄把袖口往腕间拉了拉,掩住一小片被绣墩边缘蹭皱的衣料。
“我看了你三年。”柳氏说,“馥兰说谎的时候,眼睛往左上看。你说谎的时候,什么地方都不看。”
赵馥灵听完,脑中飞快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平日说话时的模样。这种事若要装,便得先记得自己该看哪里;光是想到这一层,她就觉得自己的眼睛恐怕更不知该落在哪里了。
“我没有说谎。”
柳氏看着她的侧脸,神情依旧平淡,唇边似乎掠过一点笑意,很快又收回去。
“所以我才没有问。”
赵馥灵低下头:“等我确定了,第一个告诉您。”
“这件事”几个字没有出口,她只将掌心轻轻贴在膝上。柳氏没有逼她把未说完的话交代清楚,只伸手把匣子边一丝散开的红绒抚平。
柳氏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,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:“九树花钗太沉,戴一天,脖子要痛三天。我替你另备了一套,不经尚服局的手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,语气仍旧平常,手掌却在匣盖边停了一下。那份另备的心意,并不需要再多添一句话,已经安安静静地摆在她们之间。
“母亲……”
赵馥灵想说的话到了唇边,又被她收住。她望着柳氏的手,手背上的青筋在灯下很淡,指节旁有一点多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
“我戴过。”柳氏说,“所以我知道。”
***
第二层。
红绒上没有首饰,只有一叠叠折好的帕子、丝绦、发带,颜色大多褪了,有的浅粉,有的淡青,有一条,是极旧的藕荷色,系在一支小小的银梳上。
布料按照颜色分开,折痕一道一道,仍能看出收放时的仔细。有几方帕子的边角微微起毛,丝绦也不再像新物那般鲜亮。那支银梳躺在其中,银色沉下去了,梳齿却整整齐齐。
柳氏拿起那把梳子。
她握得很小心,拇指避开梳齿,只以指腹托住梳背。银梳在灯下透出一层柔暗的光,照见她指间那道细细的掌纹。
梳背上雕着一枝桃花,花瓣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圆润。
桃枝并不繁密,几朵花挨着细枝,刀痕已磨得浅了。柳氏用指腹碰过花瓣时,动作很轻,仿佛这一点圆润也是某个人的手指一遍遍留下的。
“她少女时候,”柳氏说,“大概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她用指腹抹了一下梳背:“这把梳子,我每年清明替她擦一遍。怕锈。”
赵馥灵垂下眼,看着柳氏手中的银梳。那支梳子不新,却被照料得很好;在匣中保存的那些年里,它没有失去原来的模样,只是被时间磨去了锋利的边。
“她知道吗?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柳氏说,“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。”
这句话说完,柳氏把银梳转了半圈,梳背上的桃花在灯光里掠过一线柔亮。赵馥灵看着那朵桃花,忽然觉得它比金牡丹更像一件不能示人的心事,收得安静,却一直有人替它留着位置。
柳氏没有再多解释,把梳子放回红绒上,指尖在那枝桃花上停了一息,才收回来,像怕惊醒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