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肩头不自觉地绷紧,喉咙也跟着收了一下,像是忽然走进一间久未打开的旧屋,日光停在门口,里头还留着岁月翻动过的痕迹。她把呼吸放轻,让那些细微的气息一层层浮上来。
灯下的金色清冷,珍珠透着柔润的光。她鼻间辨到的,则是翠羽上胶的淡淡腥气,和绒布里存了许多年的樟脑气息。
在所有这些气味的后面,藏着一缕极淡的、很熟悉的甜。
安息香。
她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收了一下。
那一点甜极淡,并不张扬,却像被人妥善收在别的气息底下,隔了许多时日,仍留着一线柔和的痕迹。赵馥灵没有再向前靠近,只将指节在掌心里慢慢放松。
“这支钗,”柳氏的声音很平,“是她入府那天戴的。”
赵馥灵抬眼。
她的目光从金牡丹移到柳氏的侧脸。柳氏仍望着那朵花,眼里映着灯光,像在看匣子里的东西,也像在看比匣子更远的地方。
柳氏仍然没有看她,视线落在那朵金牡丹上。
“我站在廊下,看她从轿子里走出来。一身红,头上这支钗晃得我眼睛疼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当时想,我一定会恨她。”
柳氏说得平静,话音却在“一身红”上停了短短一下。赵馥灵没有打断,目光落在那支钗的花瓣上。金丝历经多年,仍然没有散开,当年那一晃,倒像仍留在某个人的眼前。
“后来呢?”
她问得很轻,却没有把目光移开。
“后来,”柳氏说,“我恨不起来。”
柳氏垂下眼,手指沿着匣沿碰到一处小小的凹痕,又慢慢停住。那一瞬,她脸上的神情很淡,只有指尖用力时,才透出一点压着的情绪。
她的手指点在华胜上:“这片翠羽,掉过两根。是她走的那年,我发现的。我找了京城最好的点翠匠,补了。补得比原来还好。”
她指的地方并不显眼,翠羽间嵌着金丝,若不仔细看,几乎察觉不到曾经缺过一角。赵馥灵没有伸手细查,只顺着柳氏的指尖看过去。
柳氏微微仰起下巴。
“她从来没发现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,像一个孩子在说自己偷偷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。
屋里的沉静被那点得意轻轻挑开,赵馥灵眼底的光动了动。她忽然想起柳氏说到“补得比原来还好”时,那语尾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翘起,若是她没听见,倒辜负了这一番精心收藏的胜利。
赵馥灵低下头,嘴角悄悄弯了一下。
脑子里,小馥轻声说:
“这位夫人,输赢心很重。”
她在心里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“而且她赢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‘补得比原来还好’的时候,声音翘起来了。我建议不要告诉她,您听出来了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你判断得很仔细。”
“谢谢主人。我对胜负的分析,通常比对情绪的分析准确。”
赵馥灵轻轻咳了一声。
她赶紧把那点笑意压回去,拿起桌边的茶盏啜了一口。茶水已经不烫,杯沿被她碰出一声细响,像是她刚才的咳嗽还不肯就此收场。
柳氏终于转头,看了她一眼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,”她说,“有点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