丝帕的边角磨得柔软,绣线有些褪色,却没有散开。那圈缠枝一笔一笔绕过去,在折痕旁转了个弯;细密的针脚像是做它的人,当年每落下一针,都不肯草草收场。
她把它一层一层,慢慢摊开。
折痕一道接着一道露出来,粉色的丝面在掌心逐渐展平。她的指尖沿着折线移动,动作细得近乎迟疑,像怕一快,便会把什么留在折痕里的东西惊散。
指尖碰到丝面的那一刻,她先觉得喉头一紧,手腕也跟着停了停。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温柔,像午后衣裳晒透之后,抱在怀里时留下的暖意;她再往下辨,才察觉香气里藏着旧日的名字。
一缕味道,轻轻升起来。
很淡,很甜。
是皂角洗过的清爽,是少女头发上的桂花油,是春日午后晒过太阳的衣裳。
她没有急着再往下追,只让那一缕气息在鼻端停留片刻。掌心的丝帕薄得几乎留不住温度,却把那股淡淡的旧香牢牢牵了出来。
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,把帕子揣在袖子里,一边跑一边笑,被风吹散了发梢,那种干净的、不知愁的味道。
那是她循着气味、自己想像出来的少女模样,不是看见了娘亲的过去。她甚至想不清那张脸,只把衣袖掠过的轻快,与阳光里一点明亮,留在心里。
再往下,甜的深处,似乎还藏着一粒极小极小的苦。她的鼻子轻轻追了一下,没追上。
她的呼吸停了。
她的眼睛先热了。
她没有出声,也没有想出声,只是低着头,看着掌心那一方粉色,看着看着,视线就糊了。
眼泪一颗一颗,落在丝帕上,把浅浅的粉,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。
泪水落得很轻,却在丝面上留了深色的印子。她的手指还托着帕子,没有让它碰到桌面;那一方褪色的桃红,在眼前一点点失去清楚的轮廓。
后堂里,没有人说话。
窗格上的光往桌沿移了一寸,停在锦囊旁边。茶盏里的桂花已经沉下去,屋里只剩一点茶香和纸页的干燥气息,谁也没有伸手去挪动桌上的东西。
翠微把脸偏向一边,用袖子按了按眼角。
她按得很快,袖口一收,神情便又恢复了平日的平静。只是那只始终垂在身侧的手,仍旧没有松开。
颜知微坐在原处,没有安慰,没有递帕子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像看着一个等了半辈子才回家的孩子。
他没有将目光移开,也没有催她抬头。那只茶盏仍搁在桌边,里头的热气淡了,杯面再没有新的波纹。
脑子里,也很静。
那个声音,没有出现。
她没有去叫小馥,也没有再把那缕气息往深处追。眼前只有那方帕子,和帕子上慢慢洇开的圆点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,勉强笑了一下。
“失礼了。”
“不失礼。”他轻声说,“阿嫣的女儿,哭起来,鼻子先红。”
她愣住。
方才那句话落下来时,她正把袖口从眼角放开。她的指尖停在半空,眼里还留着一点水光。
“她也是。”颜知微说。
他说完,垂眼看了看那方帕子,没有再添一句。赵馥灵把帕子轻轻放回膝上,手指收拢,隔着丝面碰到那几处湿痕。
***
“第二件事,”过了一息,他把手从茶杯旁移开,神色忽然沉下来,“是跟你的七城图有关。”
他的手慢慢落回膝头,眼里的笑意也退了下去。帘外一点脚步声掠过,很快便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