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灵抬起眼:“七城图?”
她的手指还搭在帕子边上。听见那三个字,她将膝上的帕子重新托在掌心,视线从帕子移到颜知微脸上。
“雪娘写过信。”他说,“说阿嫣的女儿,有一张图,上面画了七座城,点了五个圈,还空着两个。”
她没有否认。
屋里的日光已经偏了,墙上的小罐有一半落进阴影里,罐身的轮廓仍然分明。赵馥灵没有去看那面墙,只把颜知微方才提到的字句在心里排了一遍。
“空着的,有扬州。”
“是。”
颜知微端起茶盏,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瞬,又把它放回原处。他没有再看茶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他看着她,停了一下,才慢慢地说:
“扬州那个圈,不是空的。”
窗外的风,吹过瓦楞,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。
赵馥灵的手指微微收起,丝帕的一角在掌心下折出一道浅痕。她没有追问那个圈里原先画着什么,只看着颜知微,等他把话说完。
“是被烧掉的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站起身,朝她深深一揖,拿起门边的药囊,走了。
他起身时,衣袍的下摆拂过矮几旁的空处,没有碰到桌上的茶盏。赵馥灵仍坐在原位,没有挽留,也没有再问;颜知微把药囊提在手里,重新系好衣襟,转身往门外去。
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。他走得不快,素青的衣摆在转角停了一下,像是低头闻了闻廊下那盆刚开的迎春,然后才转过去。翠微的手指,从头到尾没有放松过,直到后门的门闩落下,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门闩落下后,院里有一声短促的木响,接着风从廊间穿过,带动竹帘轻轻碰了一下门框。翠微把垂在袖边的手放下来,掌心留着几道指甲压出的淡痕。
赵馥灵坐在原处,掌心里仍摊着那方桃红丝帕,一动也没有动。
桌上的茶已经不再冒热气,杯中浮着的桂花贴在水面,随着极细的震动转了半圈。窗格切出的光斜斜落下来,停在她膝边,照着那块旧丝帕,照得褪去的颜色近乎透明。
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她才慢慢站起来,走到门边,推开另一扇窗。
春杏正在外头收拾托盘,听见窗扇响,立刻把手里的布巾拢好。她往屋里看了一眼,想问又忍住,只把托盘抱紧,退到廊柱旁。翠微没有拦她,也没有叫她回来。
春风涌进来,带着永宁坊远处飘来的炊烟味,混着街上卖花人的叫卖。
窗扇被风吹得轻轻一晃,阳光从窗外落入屋中,掠过矮几,也落在她手边。远处的叫卖声穿过坊巷,到了窗前已经变得模糊,只剩下几个扬起又落下的音节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脑子里,那个声音,这时才慢吞吞地响起来:
“您闻那条手帕的时候,呼吸停了一下。照这个反应,它很香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小馥的声音仍旧慢吞吞的,听起来像是先在脑子里翻过几页看不懂的旧书,最后只找到一行勉强能用的话。
“我不喜欢太香的人。”小馥说,“这句话的可信度,您自己打个折。我的电量,只够说这一句。”
赵馥灵低头,看着手里那方粉色的丝帕。
浅浅的桃红,在窗外落进来的日光里,慢慢摊开,像一朵放了二十多年,终于肯开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