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完,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,低头理了理围裙:“让颜先生见笑了。”
“该笑。”他说,“这几天,长安城里,有味道的东西,太少了。”
赵馥灵指尖碰到围裙边缘,才发觉自己把那处布料捏出一道小小的折痕。她放开手,朝春杏示意煮茶,春杏便抱着纸包快步退出去,这一回,她特意绕开了门后的扫帚。
茶端上来,春杏放下托盘的时候,偷偷把鼻子凑近杯口多闻了三下,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。热气细细往上飘,桂花的甜,陈皮的香,清清楚楚。
她端起杯,闻了一口。
她先让茶盏在掌心停了一停,杯壁温热,指腹便不再攥得那么紧。那一缕香气贴近鼻端时,喉咙微微一紧,随即又像晒过的被子粘贴肩头,带着一点干爽的暖意,才慢慢散开。
很真。
就她此刻闻到的,没有一丝不对。
她把茶盏放回桌上,目光落在杯面那几点浮起的桂花上。陈皮在热气里舒展出清亮的甜香,桂花则藏在后头,温温柔柔,不争着先说话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矮几对坐,说了一会儿话。他问她识香课怎么办,问她墙上的罐子怎么排,问她那天在牢里,是怎么看出梅闻道手上的没药。她答得很短,他听得很认真,偶尔点头,偶尔轻声补一句:“阿嫣当年,也是这样。”
他的问题问得不急,像是每一个答案都值得放在桌上多留一会儿。赵馥灵说到课上怎么安排时,他便看一眼墙上的小罐;说到那天的事时,他才垂下目光,拇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。
春杏折好桌角的空纸包,忍不住放轻脚步,想多听几句。她才挪到帘边,翠微便把一只空托盘递到她手里。
春杏看着那只托盘,无声地张了张嘴。
翠微神色如常:“拿去洗。”
春杏只得抱着托盘走了。走出两步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,恰好瞧见翠微仍站在原处,背影端正,连一根发丝都没有多动。春杏心想,若是偷听也要有人盯着,她大概永远只能听到洗托盘的声音。
“阿芷嬷嬷教我们的第一课,不是闻,是等。”他端着茶,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桂花上,“等一锅水开,等一朵花谢,等一个人把话说完。她说,急着闻的人,鼻子是哑的。”
茶水里一瓣桂花慢慢转了半圈,停在杯沿边,又随水面细小的波纹漂开。颜知微没有去捞,手指稳稳地托着杯底,视线也没有离开那一点小小的起落。
赵馥灵垂眼看着自己的茶盏。这话听来不像在教她一个步骤,更像是在提醒她,答案有时候不肯被追问出来,只会在等候里浮上水面。
说到后来,他放下茶杯。
杯底落到木桌上,声音极轻。帘外的脚步声也停了停,随即往廊下远去。
“赵小姐,”他说,“老朽今日来,有两件事。”
她抬起眼,坐直了一些。杯盏的暖意还停在掌心,掌心里那道被她掐出的浅痕已经散了,却像仍提醒她方才听见的称呼。
“请说。”
“第一件,还你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,青灰的缎子,褪得发白,系口的绳子也磨细了。
颜知微取物时动作很慢,先掀开衣襟,再把锦囊拿出来,没有让它磕到桌角。缎面被岁月磨得柔软,原先的颜色只在系口旁留下一点淡淡的青。
他双手托着,递过来。
“这是阿嫣少女时候用的。”他说,“她离开师门那年,留在我这里。我放了二十多年,想着,总有一天,要交给她的人。”
他的手掌摊开,锦囊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一件被收好太久的对象,直到此刻才终于等到有人认领。赵馥灵看着那段细绳,没有立刻伸手。
赵馥灵接过来,将锦囊搁在左掌。
锦囊很轻,系口处却因为长年收紧而留下细细的折痕。她把它放在掌心,先用拇指碰了碰缎面,再沿着绳结摸到结头。
很轻。
她解开系绳,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帕子,从锦囊里滑出来,落进右掌。她把空锦囊放在几上。
那帕子没有立刻展开,只露出一小角粉色的丝面。赵馥灵托着它,忽然觉得掌心承住的分量,比方才的锦囊重了许多。
桃红的丝帕,褪成了浅浅的粉,边角绣着一圈极细的缠枝,针脚细密,每一针都收得很紧。缠枝的尽头,好像还藏着一朵指甲大的小花,她没有细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