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他说,“这样的墙,闻香堂里,原来也有一面。”
他把药囊放在门边的矮几上,然后转过身,朝着她,双手拢在袖子里,很轻、很慢地,叫了一声:
“阿嫣的女儿。”
屋里忽然很静。
春杏原本正把一只茶盏摆正,听见这句,手停在半空。她看了看赵馥灵,又看了看颜知微,最后低下头,把茶盏放得格外轻,像怕一声瓷响就会碰碎什么。
赵馥灵的指尖,轻轻掐了一下掌心。
这几个字,像一只手,忽然按在她心口上。
“您是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句尾收住,目光仍停在老人脸上。这个称呼来得太突然,却又像在某个地方等了她许多年,等到她听见时,心里反倒没有足够的话能立刻接住。
“颜知微。”他又笑了笑,眼尾的纹路堆起来,“论辈分,我是阿嫣的师兄。我们都是阿芷嬷嬷门下,我入门最早,后来是淑妃,阿嫣最小。”
“闻香堂,第十八代。”他说,“如今还在的,不多了。”
翠微的手,微微收紧。
她的指节在袖下抵住掌心,目光从颜知微移到赵馥灵身上,始终没有出声。那只手收得很紧,袖面却平平整整,旁人若不留意,便只当她站得端正。
赵馥灵却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他的神情很坦荡,没有一点闪躲。她在心里把这个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:说话的节奏,吐字的间隙,袖口随手腕移动的幅度。
她听着他每个字落下来的轻重,也留意他停顿时呼吸的起伏。人的话可以准备,停顿未必;只是她也知道,这不代表每一次停顿都藏着答案。
她在心里问小馥:你听见什么了吗?
小馥没有立刻答话。她脑子里只剩下堂外一声遥远的木桶声,以及颜知微方才的话音,前后都没有多出可以辨认的细节。
她把这个念头收住,没有让自己顺着一个称呼便把所有空白都填满。眼前的人自称娘亲的师兄,除此之外,还有许多事情得慢慢问。
然后,她轻轻点头:“颜先生,请坐。”
颜知微依言坐下,衣摆落在膝头,折出一道整齐的线。春杏立刻走上前,差点忘了先把旁边的矮凳推开,直到翠微用目光示意,她才把凳脚挪正。
***
茶是他自己带来的。
春杏把托盘放在桌角,摸了摸耳后,才发现自己方才跑得太急,鬓发有一缕翘了起来。她用手掌压了一下,翘起的地方倒是服贴了,旁边又冒出另一缕,像是不肯独自受委屈。
他起身到门边,从药囊里摸出一只小纸包,打开,是少许晒干的桂花和陈皮,捻在掌心,连同摊开的纸包递给春杏:“麻烦小姑娘,用热水泡。”
他把药囊留在矮几上,回到座位。
纸包很薄,边缘折得整齐,打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响。几瓣桂花干缩在陈皮旁,色泽深浅不一,落在老人掌心,像是一路被他妥善收着,才没有在路上散失。
春杏接过来,鼻子凑上去闻了闻,眼睛一亮:“是桂花和陈皮。”
“你认得?”翠微问。
春杏把纸包捧得更稳,立刻答道:“认得,掌事常教我们先辨味,再碰东西。”
“颜先生还没教你可以把茶料吃下去。”翠微说。
春杏的手僵了一下,慢慢把纸包从靠近嘴边的位置拿远。她看看手里的桂花和陈皮,又看看翠微,认真地点了一下头,像是刚替自己的舌头躲过一场不必要的差事。
颜知微点头:“放心。”他回头看了赵馥灵一眼,眼中有一点狡黠的笑意,“这茶,有味道。”
赵馥灵愣了一息,然后,噗地笑出了声。
这笑声来得太快,她自己都没能藏住,肩膀跟着微微一颤。春杏正在收纸包,听见笑声,先往颜知微那边看,又往赵馥灵那边看,像在心里替这句话找一条不会摔跤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