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七,午后,观香阁的后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。
那时后院刚收过一遍,青石缝里还留着一点水痕,檐下挂的竹帘被风撩起一角,又慢慢落回去。春杏正抱着一叠才晒干的布巾往里走,听见敲门声,手忙脚乱地把布巾塞到一旁的长凳上,最上面那条偏偏滑下来,盖住了她半只鞋。
她低头瞧了一眼,先把那条布巾捡起来。门外若是急事,总不能先在自己院里绊个跟头。
春杏开了门,吓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门外站着一个素青长衫的老人,手里提着一只旧药囊,肩上一点尘,鞋面一点灰,像刚走过很远的路。身后没有随从,没有马车,连昨天那串红绳铜钱都没有带。
他的衣襟收拾得整齐,袖口却磨出了浅浅的毛边,药囊的绳结打得牢,垂下来的尾端已经磨得发白。老人站在门外,没有催促,只抬眼看了看门楣,又把目光落回春杏脸上。
春杏手里还攥着那条布巾,整个人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拾好的狼狈。她一手扶着门,一手攥着布巾,像是打算把它当成盾牌。
“小姑娘,”他笑得很温和,“请问,你们掌事在吗?”
春杏张了张嘴。
她认得这张脸。
昨天,全永宁坊的人都在传,那个赔了六百贯钱、倒了三锅汤的扬州大善人。
那些话一路从街头传到巷尾,传到后来,连汤究竟是什么汤也变了好几种说法。春杏原先还听人说,那人一抬手便能叫人把锅抬走,如今见了真人,发现他手里只有一只旧药囊,倒像是个寻常来探亲的长辈。
“在、在的。”她结结巴巴地,“您、您等一下,我去通报。”她转身就跑,一路撞翻了门后的两把扫帚,又手忙脚乱地扶起来,才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扫帚扶正后,长柄仍歪歪地靠在门边。春杏攥着布巾,到了廊下才敢放慢半步,生怕老人看见她连通报都能忙成这样。
“不必通报。”颜知微和气地说,“就说,有一位姓颜的故人,来还一样东西。”
这一句追到了廊下,春杏回头应了一声,才往堂前去。
说完,他在门外略等了一等,并不往里走。院子里的风掀起他衣袖一角,袖底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色里衣。远处传来木盆碰上井沿的轻响,紧接着是一声压低的“慢些”,日常的声音隔着院墙飘过来,让这道后门显得格外安静。
***
赵馥灵在后堂等他。
春杏先前奔得太急,到了堂前才想起自己一口气没喘匀,扶着廊柱把话说完时,还差点把“故人”说成“客人”。翠微看了她一眼,春杏立刻把剩下的气全咽回去,转身去整理托盘,努力证明自己接下来不会再撞倒任何东西。
赵馥灵今天穿的,仍是掌柜的常服,杏子黄的襦裙,月白半臂,垂髻上一根木簪,一枚小银梳。身后那面墙,一排小格子,已经摆上了十一只小罐。
木簪压住鬓边几缕碎发,银梳在光下泛着一线冷色。她早晨理过一次衣襟,后来又俯身看过几回墙上的罐子,袖口沾了一点淡淡的木屑,细得不凑近看便不容易发现。
那排小格子各自整齐,罐底垫着薄木片,旁边的纸条折角平正,墨字不大,却一眼能看清。最上头留给那个朱红字的位置比旁边略高,像是墙面特意留出的一口呼吸。
烛台没有点。日光从窗格进来,一块一块落在墙上,朱红的“壹”字,淡淡的,被光照出一点温度。
她把桌上的笔架往里挪了半寸,墨碟旁压着一张没有写完的纸。窗格切出的光移过桌沿,在纸面上停了一角,墨迹尚未完全干透,泛着细细的光,与墙上那个朱红的“壹”遥遥相对。
翠微站在她斜后方三步,一只手垂在袖边。
她站得笔直,袖口收得妥帖,视线却偶尔落在门外。春杏忙着摆茶具时,托盘稍稍歪了一下,翠微伸手托住边沿,手腕稳得像那托盘原本就长在她掌上。
颜知微进门的时候,没有先看人。
他先看墙。
脚步停在门槛上,视线从左到右,慢慢扫过那一排小罐,扫过每一张写着编号和前中后调的纸条,最后落在最上头,那个孤零零的“壹”。
他看的时候,没有伸手去碰,只在门边站着。日光恰好落在他肩上,将素青衣料照得发白;那一排小罐仍在墙面上静静排列,窗外偶尔掠过一声鸟鸣,堂里的人便都跟着安静了些。
他的眼睛,轻轻地弯了一下。
“是你做的?”
“是。”
她答得简短,指腹却在桌沿轻轻按了一下。这面墙,她自己看了许多次,旁人第一次看见时的神情,总能让她重新认识它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