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房的潮气贴着墙面,铁栅外有人走过,鞋底擦过石地,声音又远了。郭主事原本要开口,唇才动了一下,便停住了。
尤狱医的脸,一点一点沉下来。
“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没有意思。”她抬起眼,眼神很平静,“我只是想请仵作,再看一件东西。”
尤狱医看了她一会儿,手掌慢慢收拢,将银钗握得更稳。郭主事将原先拿在手里的册子翻开,却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落笔,纸页在他指间停着,像也在等仵作到来。
***
走廊上有人把木门推开,门轴吱呀一声。郭主事转头看去,随即让出门口,让来人进来。
仵作到的时候,天已大亮。
姓孙,四十来岁,矮壮,沉默,手背上有一道被刀划过的旧疤,眼睛不大,却很稳。他背着一只小药箱,进门先朝郭主事行礼,再朝尤狱医点头,最后把目光落到赵馥灵身上,停了一息。
他卸下肩上的布带,把药箱放到地上,再将袖口往上卷了半寸。那道旧疤横过手背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些,随着他收拢手指,疤痕也跟着绷起。
“七殿下派人传话,”他说,“说让小的听小姐吩咐。”
郭主事张了张嘴,没敢说话。
他嘴张到一半,又把话吞回去,改成替旁边的人让了让位置。方才尤狱医那句“一钗便知”还留在屋里,这会儿又添了“听小姐吩咐”,几句话在同一间牢房里挤着,郭主事索性把自己缩到门边,省得一不小心也被哪句话叫去作证。
赵馥灵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短竹筒,筒中嵌着两片磨得透亮的水晶。
她托住筒身,转过手时,水晶映出一小点窗光。这东西不大,却让尤狱医的眼神也跟着挪了过来。他方才捧着银钗时的自信尚未完全散去,见了两片透明的芯片,神色里便多了几分不解。
一片大,一片小,晶面都磨出微微的弧度,在细竹筒里隔开一段距离,前后固定住,筒身刻了一道浅浅的线,是她前些日子让木匠赶做的。
那根竹筒表面磨得光滑,接口处留着一圈淡淡的木色,显然是为了让两片水晶稳稳嵌在其中。赵馥灵把它握在掌中,竹筒的长度正好从掌心伸到指节外,不显笨重,也没有多余的装饰。
她把竹筒递给孙仵作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孙仵作接过竹筒,手指落在筒身那道刻在线,先看了一眼刻痕,又把整件东西转到另一侧。他问得直接,没有因为东西古怪便先说好话,也没有因为它小便随手放下。
“放大筒。”她说,“看东西,会大一些。”
孙仵作没有多问,将手里的竹筒凑到眼前,朝窗光转了转,眼睛微微睁大。
他借着铁窗透进的光,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旧疤,慢慢调整竹筒与手背的距离。那疤在水晶后头一下清楚,一下模糊,他忍不住换了个角度,像在重新认一遍自己的手。
“请您看他的指甲。”
“哪一只?”
“十只都看。尤其是右手食指和拇指。”
赵馥灵说话时,手指在自己掌心比了两下,点明要看的地方。她没有去碰梅闻道的手,也没有替孙仵作多做一步,只将目光放在他的动作上。
孙仵作蹲下,捧起梅闻道的右手,把竹筒贴近指尖。
那只手很冷,很僵,指节突起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却有几处啃咬过的痕迹,边缘不平。
孙仵作一根一根查看,竹筒移得很慢。每看过一根,他便停一下,再换到下一根。郭主事站在他身后,脑袋也跟着那支竹筒微微移动,等察觉自己的动作时,立刻把脖子挺直,假装方才只是伸展筋骨。
他一根一根看过去。
看到食指,停了。
看到拇指,停得更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