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眉心聚起一道细纹,捧着死者手掌的手指略略收紧,随即又松开,似乎怕一用力便会碰落什么。
“指甲缝里,”他低声说,“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颜色?”
“褐。”孙仵作的声音有点紧,“像是……干了的树脂,很少,一粒一粒,卡在肉里。”
赵馥灵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,又很快放开。她没有往前挪,留出位置给孙仵作继续查看。郭主事探了探身,最后只看见那人的肩背,便又把探出去的脑袋收回来。
“闻闻看。”
孙仵作愣了一下,把那只手凑到鼻尖,嗅了嗅。
他的眉头慢慢拧起来。
“苦。”他说,“涩,带药味。”
赵馥灵看着他指尖那点褐色的残渣。它卡在指甲缝里,细小得几乎一擦就能抹掉,偏偏此刻留在那里,替一双僵硬的手说出了一句话。
“是没药。”赵馥灵说。
郭主事皱眉:“没药?那不是止痛的药材吗?”
他说完便看向尤狱医,仿佛狱医既然带着银钗来,也该顺便替他把药材的事一并讲明白。尤狱医站在木桶旁,漆盘中的白纸被折出一道细痕,他看着那支钗,没立刻接话。
“是。”
郭主事两手在袖中交握,拇指来回蹭着另一只手的指节。他显然还有疑问,却不知该从哪里问起。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,视线在那只手与赵馥灵之间转了一趟,剩下的字便卡在喉咙口。牢房里的人都等着,连他自己也等着,最后还是赵馥灵先开口。
“梅闻道死前,”她转身,视线从屋子的一端,扫到另一端,“咬过指甲。”
她走到墙边,指着地上一小块啃剩的指甲屑。
那一小片指甲落在墙根旁,被一撮稻草挡住半边。赵馥灵没有伸手去碰,只以指尖点明位置。郭主事循着她的手势看过去,弯腰看了片刻,才发现那不是一片碎草,也不是墙皮。
他下意识想把脚挪开,低头一看,鞋尖已经离它很近,于是保持原姿势,整个人绷成一截僵直的木桩。
“我从前见他,指甲总是修得整齐。这几处缺口和墙边的碎屑,还得对着查。”
她又走到门边卸下的木闩前,指着绳结:“照狱卒的说法,昨夜门是从外头闩的。这个结像是左手起头的绕法,他坐在里面,够不到外头来打。”
她说到绳结时,郭主事走上前看了一眼,手指悬在结上方,终究没有去碰。那个结打得不算花俏,绳尾却收得利落。绳结缠在木闩中段,木头边缘有一道长年摩擦留下的暗痕,绳结正压在那道痕迹旁。
郭主事的手指停在半空,像是忽然想起这里的一切都已经成了证物,连摸一下也得先问清楚。
“他手上的没药渣,沾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与指甲缝。”她的声音慢慢往下沉,“这位置,像是捏过一颗东西,或许还送到了嘴边。”
孙仵作仍蹲在梅闻道身旁,手掌托着他的指尖。尤狱医在木桶旁站直了些,拿着银钗的手垂在身侧。
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短短的寂静里,铁窗外有鸟拍了一下翅膀,影子从墙上掠过,随即消失。没有人抬头去追那点影子。
“他可能捏过一颗裹着没药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指缝里的渣,像是他自己拿过。但是否吞了、里面包着什么,又是不是有人逼他吞,还得剖验,再查。”
她每说一层,郭主事的脸色便沉一层。他原先放松的肩膀早已重新绷紧,手里的册子翻开又合上,最后只剩拇指压住册脊。
尤狱医的嘴唇动了动:“可是……银钗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掌心翻开,银钗仍在那里。那朵莲花的花瓣缝隙里干干净净,钗身也仍旧雪白,像方才那一刻足以回答所有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