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光窄得只够照亮一双手,手背上的皱纹与指节便格外清楚。白纸上的封条被一阵穿过铁窗的风掀起极轻的一角,尤狱医立刻用手掌按住,眉头紧皱,生怕封条被风掀开。
一刻后,尤狱医撕开封条,抽出银钗,凑到铁窗下,对着光。
“诸位请看。”
郭主事往前走了一步,又在离银钗半臂远的地方停下。他既想看清,也不想靠得太近,整个人摆出一副既谨慎又怕错过结果的姿势。
雪亮的钗身,从头到尾,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发黑。
“白的。”他说,“无毒。”
郭主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肩膀松下来。
那口气落得很重,他却不敢往死者脸上多看。尤狱医把银钗举在光下,等着旁人再看一眼,钗尾那朵莲花小小地转了半圈。
“那么,”他转过身,“赵小姐,您看……”
郭主事才开口,尤狱医已经把验状的话接了过去。他手里仍握着那支钗,手腕略略抬起,像是这场判断已经由他一并收尾。
“病死。”尤狱医接话,“年纪大了,心脉本来就弱,牢里湿寒,一夜之间,就没了。老朽这就写验状。”
他说到“写验状”时,已伸手去取漆盘边的纸笔。郭主事的肩膀仍松着,眼神却往赵馥灵那里飘了一下,像是在等她替这场验看补上最后一个印记。
赵馥灵看着那支钗。
她的目光停在钗身上,没有追着尤狱医的手走。铁窗光里的银色清冷,叫她想起另一道光,那道光同样照着一支细长的钗,落在一张再也不会开口的脸上。
雪白的银,细长的钗身,钗尾的莲花在光里反了一下。
她想起另一支。
近十三年前,一支一模一样的钗,探进过一个叫林嫣的女人的口中,探出来,也是白的。
淑妃的旧案,也被归作病死。
两个人,死因都停在了“病死”二字上。
她把这个念头放在鼻子后面,轻轻压住,没有让它升上来。
那念头像一枚细小的刺,安安静静地抵在心底。她没有立刻把它交给任何人,也没有让眼前的银钗替它作证。两桩旧事距今已有十余年,却不能仅凭眼前这支雪白的钗,与梅闻道的死连在一起。
“尤大夫,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,“您这支钗,探的是哪一类毒?”
尤狱医一愣,随即微微皱眉:“这话怎么说?”
他手里那支钗低了一寸,银光从他指间退开,落在纸边。郭主事看看他,又看看赵馥灵,原本已经松下来的肩膀又悄悄抬起来。
“我是外行,随口问的。”
尤狱医听见“外行”二字,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些。大约在他看来,外行最好连问也不要问,尤其不要在他刚说完“三十年”之后问。
“毒就是毒。”他有些不悦,“砒霜、鹤顶红、断肠草,这些最常见的,银钗一探,立刻发黑。三十年了,从没失手。”
郭主事点了点头,点得很克制,像怕这一下太用力,也要被列入验状。
“那不发黑的呢?”
“不发黑,就是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说,”赵馥灵慢慢地说,“光凭银钗不发黑,还不能断定没有毒。”
她说完这句,视线仍落在尤狱医手里的钗上。银钗的光被他的指节截去一段,只剩钗尾那朵小莲花露在外头,形状精致,倒很适合拿来替一件事作证,可惜它只会发亮,不会回答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