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门外的脚步声先到了,沉沉地落在石地上,走近时又被门槛截得一顿。郭主事站在门边,手指捏着腰间的牌子,牌子上的绳穗被他揉得打了结,显然从方才起就没能把心放回原处。
仵作还没到,先到的是狱医。
姓尤,六十来岁,圆脸,背有点驼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两条瘦而有力的小臂。他手里端着一只漆盘,盘里铺着一张干净的白纸,纸上躺着一支银钗。
他的手指扣着盘沿,稳得很,漆盘却比那张纸更像今日的主角,黑亮亮地承着钗身,连边角都擦得干净。
钗身细长,雪亮,钗尾弯成一朵小小的莲花。尤狱医将漆盘搁在墙边已盖好的木桶上,才空出手来行礼。
“老朽验了三十年,”尤狱医对郭主事拱了拱手,语气里带着一种手艺人特有的、不容商量的骄傲,“死人嘴里,有毒没毒,一钗便知。”
他这句话落下,漆盘上的银钗似乎也跟着亮了一分。郭主事的目光落在钗上,嘴唇抿了抿,像是已经替那支钗预备好了一份验状。
他转向墙边的赵馥灵,微微点了一下头,算是行了礼,脸上写着:女眷在旁,请勿多嘴。
赵馥灵站在窗下的光里,没说话。
她站得离墙不远,斗篷的下摆沾了几根干草,鞋尖旁有一道浅浅的水痕。这牢房里每一件东西都像被人匆匆放下,唯有她仍把背脊挺得端正,仿佛稍一松懈,四周那些沉默就会一齐压过来。
斗篷的帽檐被她拉到额前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眼角那一点桃色,被牢房里昏黄的光一照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尤狱医走到梅闻道面前。
他脚下避开稻草和木桶,走到死者坐着的矮凳旁,俯身查看。牢房里的光落在他卷起的袖口,照出手臂上一道道细瘦的筋。他的动作不急不慢,倒真有几分老手的架势。
他先净手,用一个小铜盆,里头是皂角水,泡沫在水面上浮了一层,他搓了三遍,才把钗拿起,用同一盆水细细揩洗,连钗尾的莲花瓣缝也不放过。
水面被他的手掌推开,泡沫贴着铜盆边沿聚成一圈。尤狱医又把银钗转了半圈,细细查看莲花瓣间的缝隙。
喉咙先收紧了一下,鼻腔里那点凉意也跟着停住。那股刺人的清气,像冬日井边刚搓开的粗布,冷而刮人。
赵馥灵在三步外闻到了那盆水。
皂角,浓得呛鼻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在。”
“他手上的皂角,”她在心里说,“比死者还多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小馥的声音有气无力,“建议把这个人也列入嫌疑。”
“你认真的?”
“我开玩笑。我在省电。”
她把视线从铜盆移到尤狱医的袖口。那双手洗得俐落,连指甲边都干干净净。她收回心神,重新看向梅闻道。
赵馥灵低下头,用拇指指腹用力按了按嘴角。
小馥又安静了一会儿,像是正在努力把每一句多余的话省成一个字。她早已习惯它把“省电”当成万用解释,眼下却没有追问的心思。
尤狱医扳开梅闻道的下颌,动作熟练得像在开一只旧木箱,把银钗探进喉咙,然后取一张白纸,把钗和口一起封住,粘贴封条。
白纸贴过唇边时,尤狱医用指腹将封口压平,封条上留下他一道淡淡的指印。郭主事俯身看了一眼,似乎想确认那封条贴得够不够牢,最后还是把手收回袖中。
“等一刻。”他说。
屋里的人都站着。
郭主事站在门侧,尤狱医站在矮凳旁,赵馥灵站在窗下。没人挪动脚步,连漆盘都安安稳稳地搁着。这一刻里,倒是所有人都很听话,只有时间照旧往前走,半点也不因验状尚未落笔而放慢。
牢房外有人在咳嗽,咳了两声,又停了。铁窗的光慢慢移,从梅闻道的左手,移到右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