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记得。”
“记得你吃过的饭,走过的路,爱过的人,失去过的东西。”
大堂里,一片静。
一缕日光落在讲台边,照出木桌上细细的刮痕。她把手指搭在桌沿,指尖停在一道旧痕上,没有立刻挪开。
“所以,”她轻声说,“每一个人,都能学。”
她看了看讲台旁的魏氏,又说:“闻不到,也可以摸、看、听,慢慢找到自己的记法。不必把谁的鼻子,拿来当大家的尺。”
这时,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一个圆脸的、穿着赭色绸衫的中年妇人,忽然站了起来。
她身材胖胖的,手腕上套着三只金镯,头上插着一支老式的银簪,脸有些红,双手紧张地绞着袖子。
金镯互相碰了一下,发出轻脆的声音。她赶紧把手松开,袖口却仍被揉出几道皱褶,像她心里那句话也被捏得不太平整。
“掌、掌事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我是……西市口,开胭脂铺的。”
她的声音,有些发颤。
“开了十八年。”
“每一个客人进门,我不看她穿什么,不看她带多少钱。”
“我只是,闻一闻。”
“闻她身上有没有油烟,有没有药味;再看她的眼睛,听她说话,问一问,是不是有什么烦心。”
她说到这里,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,金镯边缘压出一圈浅浅的印。她用拇指揉了一下那圈红痕,抬起眼时,声音比先前稳了一点。
“闻过、问过,我就大概知道,该拿哪一盒胭脂,陪她挑什么颜色。她今天的心情,还是得听她自己说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已经湿了。
“我一直以为,我是在做生意。”
“今天听你说,我才知道……”她抹了一把脸,笑了起来,笑得眼泪直掉,“这个,是我做生意十八年,一直在用,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那个东西。”
她的手还捏着袖口,却不再绞得那么紧。窗格上的光落在她肩头,照得赭色绸衫柔和了一些。
大堂里,静了一息。
然后,有人轻轻鼓起掌来。
一下,两下,十几下,几十下。
像春天的雨,从屋檐上,一滴一滴,连成了一片。
最先鼓掌的那人手掌有些粗,拍了几下便红起来,仍没停。第二排的妇人把手抬起来,掌心对着掌心,拍得很轻;旁边的厨子则先把小册子放好,才认真拍了两下,像是怕把今日这堂课的第一页震出折痕。
赵馥灵站在讲台上,看着这一屋子的人。
她的眼眶,慢慢热了。
她想起,快三年前,那盏太干净的茶。
想起,有一个声音,贴着她的耳朵,说:你要活着。
她轻轻地,吸了一口气。
***
课,上到日头偏西。
窗纸上的亮色一寸寸移动,长凳上的人也换了几拨。有人用炭笔记下几个字,有人把布袋放在掌心里反复摩挲,还有人离开前回头看了讲台好几次,像怕一转身,今日听见的话便会落在门里。
学员们一拨一拨散去。
送走的人越来越多,堂里的声音也渐渐稀薄。魏氏把桌上的布袋一只只收回篮中,还顺手将被人碰歪的矮桌扶正。厨子临走前特意问了她一句:“册子上不懂的,下回还能再问吗?”魏氏笑着点头,他便把册子揣进怀里,走出两步,又回头确认了一遍,书页确实合好了。
她站在门口,送走最后一个人,转身要回后堂,春杏忽然跑了过来,手里举着两个小包袱,气喘吁吁。
“掌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