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姑娘,一定活得很累。”
赵馥灵却觉得,后背有一道冰凉的细线,从颈边滑了下去。
她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,肩上斗篷的毛边擦过后颈。她很快放松指尖,脸上仍留着适当的笑意,没有让那股寒意变成一句追问。
***
回到暖阁的时候,宴已经开了。
她跨进门时,暖意重新罩住了衣袖,耳边先听见杯盏相碰的轻响。席间的人说话不多,乐声隔着纱罩,仍旧柔和。
席间坐了十来个人。
暖阁中的案几排得整齐,席位之间留着刚好的距离。赵馥灵进门后,侍者替她让出路来,没有人特意停下交谈,也没有人高声招呼。
郑君珩坐在左首第二位,穿一身月白的常服,发上一支墨玉簪,腰间,挂着半块白玉鹤佩。
他面前放着一只空盏,盏沿映着烛光。赵馥灵的目光只在那半块白玉鹤佩上停了片刻,便转向席间其余人。
他看见她进来,目光,轻轻停了一息,又移开。
她在他对面,坐下。
两人之间,隔着一张素白的玉案,一盏罩着纱的烛。
席面上的菜肴摆得精巧,汤盏边沿没有一滴水渍。赵馥灵将手放到案边,掌心碰到玉石,凉意从指尖往上爬。
他抬起手,替她面前的空盏,续了半杯热水。
水声很轻,白雾在杯口升起,又很快散开。郑君珩放下壶,手指没有多停,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寻常的事。
赵馥灵微微点头,没有出声道谢。她把盏沿转了半圈,让杯口朝向自己。
席末,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,穿一身旧旧的青色官服,双手放在膝上,微微颤抖。
他背脊挺得很直,青色官服的袖口磨得发白,指节却一直细细颤着。桌上那盏茶还冒着热气,他的视线落在盏中,像是在努力把心神放回眼前。
老太医令。
赵馥灵悄悄打开【情绪色谱】。
席间一阵衣袖翻动,把混在茶香里的细微气息送了过来。她辨出一缕紧绷的涩意,小馥将它转成灰蓝,浮在她脑海里,像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。
她再看老人颤着的手与绷直的背。这恐惧不像刚刚才生出来,倒像早已贴着他,许久未散。
梅闻道从他身后走过去,去往上首的位置。
他的衣袍擦过席边,步伐仍旧平稳。老太医令的肩膀动了一下,茶盏也随之微微一晃。
老太医令的手,一抖。
盏里的茶,泼出来,溅在袖口。
水沿着袖口渗开一小片深色。老太医令立刻放下盏,抽出帕子,动作急得帕角都缠住了手指。
他慌慌张张地低下头,用帕子去擦。
席间有人举杯,有人低声应话,没有人留意那一小片水渍。赵馥灵握着自己的盏,将老人慌乱的动作记在心里。
没有人看他。
只有赵馥灵。
***
宴上,有一件小事。
她没有急着吃菜,先把席间的人与器物记了下来。暖阁里的对象都摆得妥当,白玉案、素瓷盏、纱罩烛火,各自安静得很,像每一样东西都已经知道自己该待在哪里。
殿中省派来一位管酒器的内侍,四十来岁,圆脸,微胖,穿一身深蓝的袍子,双手捧着一只托盘,盘中,是一对白玉盏。
他走得小心,托盘端得很稳,两只白玉盏在盘中并排放着,盏沿没有相碰。进门后,他先停在适当的位置,再往前一步,连行礼的角度都恰好合宜。
“殿下,”他躬着身,声音轻轻,“上元宴的新盏,奴才先送来,请殿下过目。”
他把托盘往前送了一点,手腕稳稳托住盘底。赵馥灵看见他指甲修剪整齐,手背上有几道很淡的旧痕。
三皇子拿起一只,对着烛光,看了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