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白玉盏转了小半圈,视线沿着盏口走过。烛光透过玉壁,映出一层清淡的暖色。
素白,圆润,没有一丝纹饰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就是这个。”
那位内侍肩膀微微一松,随即又将身子弯得更低。三皇子把玉盏放回托盘,没有多作评论。
他转过头,对着席间的人,笑了笑。
“这位马公公,管了殿中省的酒器十多年,最是老实可靠。当年,是梅先生举荐的。”
席间有人点头应和,马公公便又向众人作了一揖。白玉盏端端正正地留在托盘上,连一点晃动也没有。
梅闻道坐在上首,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。
马公公连忙躬身,连说了三声“不敢”。
赵馥灵看着他。
她把视线放在马公公的袖口与手上,停了一瞬,再从他面前的托盘移开。那对白玉盏洁白无瑕,日后若要盛酒,便会在一整殿人的目光下被举起。
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内侍。
手,洗得干干净净。袖口,有一股淡淡的沉水。宫里的人,多半熏沉水。
她没有多想,只是记下了这一幕。
她记下的不止是那股气息,还有那对白玉盏的形状、内侍行礼时的站位,以及梅闻道在上首那个轻微的点头。这些细节各自安静,仍旧被她一件件收进心里。
***
散席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宴散得安静,仆役依序收走案上的器物,杯盏放进托盘时发出清脆的声音。赵馥灵站起身,将裙角理好,顺着来时的回廊往外走。
梅林挂起了一排白纱灯,光落在雪上,像一条无声的河。
白纱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光便在雪地上移了一寸,又停住。梅枝的影子斜斜落在灯下,远远望去,仿佛整片园子都被安放在一张洁白的纸上。
梅闻道站在回廊尽头,送客。
他身边的灯照不到整张脸,光落在衣襟与袖口,照出一层很淡的灰白。送客的人从他面前经过,都恭恭敬敬地行礼,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廊外。
赵馥灵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。
“姑娘。”
她停下脚步,斗篷下摆轻轻晃了晃。身后的翠微也停了下来,没有靠近。
“先生。”
“上元宴,”他说,“三殿下,想请姑娘进宫,为满殿的香,把把关。”
廊下的白纱灯被风拨动,灯影落到两人中间,又慢慢移开。赵馥灵没有立刻答话,先看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左手。
“晚辈何德何能。”
她说得客气,语气也平稳。衣料底下,她的掌心仍留着刚才在梅林里攥紧的痕迹,指腹微微发麻。
“姑娘的鼻子,”梅闻道说,声音里没有一点起伏,“正是那一晚,最需要的东西。”
赵馥灵看着他,没有追问那句“需要”究竟是谁的意思。廊下风冷,灯芯安静地烧着,白纱上透出一圈温柔的光。
他看着她,目光很深,很静。
“姑娘,肯赏光吗?”
她的披帛尾端被风吹起,又落回手臂上。赵馥灵抬手压住它,指尖停在淡粉泥金的纹样上。
廊下的白纱灯,把他的脸照得毫无血色。
他又用右手拇指,转了一下左手上的戒指。
赵馥灵看着那枚素银的戒指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荣幸之至。”
*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