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闻道走近几步,停在五六步外的梅枝下,侧着脸,目光落在花上。
“姑娘喜欢梅花吗?”
“喜欢。它的香,”赵馥灵说,“是冷的。”
她说完,视线落在那朵未开的花上,等风把枝梢吹得微微一晃。那个答案并不需要解释,梅林里的冷意已经替她说明了一半。
他的右手拇指,下意识地,转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。
只一圈。
赵馥灵看见那个小小的动作,没有追着他的手看,只将目光移回花上。她把那一圈收在心里,没有让它在脸上留下痕迹。
“冷的香,”他慢慢说,“老朽也喜欢。”
他抬起手,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。
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落在他的掌心后,便不再动。梅闻道垂眼看着它,灰色袖口衬得那片白更淡。
“老朽这一生,”他看着那片花,“只信一件事。”
赵馥灵没有催他。她听见远处乐声停了一个短短的空当,随后又续上,细弦声隔着庭院传来,断续而遥远。
“天下最好的味道,是没有味道。”
她看着他,等他把话说完。
梅闻道垂下眼,指腹在掌中那片花瓣旁停了停。
“《素问·上古天真论》说,恬淡虚无,真气从之;精神内守,病安从来?”
他说得平稳,像是这句话早已在心里放了许多年。花瓣在他掌心轻轻颤了一下,没有被他握住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早就想通了。
“人有了味道,就有了喜恶。有了喜恶,就有了偏私。有了偏私,天下就乱了。”
他仍看着掌心的花,没有看赵馥灵。她想起书里接着说的“心安而不惧”,心里却冷了一下。让人安心,与拿走人的喜恶,怎会是一回事?她没有立刻说出口。
“所以,三殿下想要一座静的朝堂,老朽,是赞同的。”
风把那片花瓣,从他的掌心吹走了。赵馥灵开口。
花瓣擦过他的指尖,打着旋落到两人之间的雪地上。那一瞬间,梅林里所有枝影都停在雪面,日光也像被冻住了。
“梅先生。”
“姑娘请说。”
“晚辈想,没有味道的东西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很温和,“也是有人,把味道拿走的。”
话落之后,她没有补上一句解释。她看着梅闻道,留意他的手,也留意他身边的风。
梅闻道看着她。
暖阁的丝竹声,都飘远了。
梅枝间的影子落在他的衣襟上,随风挪动几分。他的眉眼仍藏在那些影子里,只有指节清晰地映在袖口下。
他的右手拇指,又转了左手上的戒指。
赵馥灵听见自己袖口擦过斗篷的声音,细小得像一点砂砾落在雪上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意只在嘴角,没有到眼睛。
“姑娘这句话,”他说,“很有意思。”
“是谁教姑娘的?”
“没有人教。”赵馥灵说,“是晚辈自己,一点一点,闻出来的。”
她说完,微微低头,没有把那句话说得更重。梅林里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,吹得她衣角轻轻粘贴裙身。
梅闻道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收回目光,慢慢把左手放回身后,指尖停在右手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