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闻香堂的印。”裴元清说,“闻香堂没有堂主,这方印不归谁管,向来是每一代最老的那个人,替大家收着。传到老朽手上,已经好几代了。”
“这一代,最老的,就是老朽。”
他把印,从绸子上拿起来,两只手捧着,递到她面前。
印的重量落在他掌中,老人手背的皮肤微微绷起。他没有把它往前送得太快,只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,仿佛这东西走过太多人的手,到了最后,仍得由接的人自己伸手。
“拿着。”
“老先生,我……”
“不是给你用的。”老人说,“是给你收着的。”
她双手接过来。
铜印压在掌心,凉意一寸寸透过皮肤。她下意识调整手指,让印钮安稳地落在掌中,没有碰响匣边。
很沉,很凉。
铜印上残留的手泽与旧绸气息,钻进她的鼻腔,带着一股时间堆出来的老味道。
她的手心渐渐发热,铜印却仍冷着。那股气味停在鼻端,让她舌根微微发涩,也让她更清楚地感觉到掌中对象的分量。
“闻香堂,现在还躲着。”裴元清说,“这方印,见不得光。”
他话音低下去时,日光正好被屋檐切开,半边院子留在亮处,半边落进阴影。红绸仍铺在匣内,印钮上那朵半开的花也被分成明暗两色。
“它不是权,是债。”
“谁接了它,谁就欠了一屋子的人。欠那些,被意外落水、被意外坠井、被意外病死的姑娘。”
文承之把头低下去,握着包纸的手指已经松开。他不再看那枚印,只看着地上几道青砖缝,像是怕自己的目光也算在债里。
“老朽九十三岁了,欠不动了。”
老人抬着手,指尖还留着铜印的凉意。他把手移开,手腕微微颤着,掌心空了下来。
赵馥灵想起《史记》里长桑君传方给秦越人的话:“我有禁方,年老,欲传与公,公毋泄。”从前读到,只觉得是老人将本事交给后辈。如今这方印压在掌中,她才明白,交过来的,还有许多不能辜负的人。
他的手,从印上离开,空空地悬在半空。
“等哪一天,”他说,停了一停,“这座城不必再躲的时候,你自己,盖上去。”
赵馥灵低着头,看着掌心里那枚印。
她拇指抵在印侧,能摸到一处细小的缺口。那缺口或许是某一代留下的,也或许只是铜器磨损,已无人能说清。
她没有说“我一定”。
她只是把印,贴在心口,握紧了。
***
临走时,老人让小姑娘,端了一碗豆腐脑出来。
小姑娘端来时,特意把碗放得很稳。她先看了看赵馥灵,又偷偷看了眼老人,像是确认这碗豆腐脑该交给谁,才双手递上去。
白白的,嫩嫩的,撒了一点虾皮和腌菜末。
“元日吃一碗,”他笑着说,“一年不上火。”
赵馥灵听出这是讨个吉利的老话,也笑着应了。
赵馥灵接过来,蹲在藤椅边,一勺一勺吃完。
木勺碰到碗沿,发出轻轻的声响。第一口下去,她舌尖先尝到温热,接着才是咸鲜的滋味。她吃得不急,碗底的白色一点点见少,旁边的小姑娘又把自己的豆浆碗端起来,假装方才根本没忘记它。
热,咸,鲜,带着黄豆最干净的香。
吃到最后一口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