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信里有一句话,”文承之说,“她说,后宅里有一盏灯,是为她留的。”
柳氏的嘴唇,轻轻一颤。
她低头看着袖口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衣料上细细的暗纹。那双手曾经捧过一盏灯,也曾在许多个夜里,握着灯柄站在门后,等一句始终没能等到的话。
“我一直不知道,那盏灯是谁的。”他说,“今天,看见夫人,我知道了。”
柳氏低下头,眼泪落在深紫的衣襟上,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。
一直沉默的赵维,忽然站起身。
他走到文承之面前,站定,忽然单膝,跪了下去。
整座花厅,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将军!”文承之慌忙去扶。
赵维没有动。
他的头,低着,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的铁。
“本将军,欠文家一个交代。”
“将军……”
“十二年。”赵维说,“我连她叫什么名字,都不知道。”
文承之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伸出那只瘦瘦的手,按在他的肩上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舍妹,”老人轻声说,“没有怪过您。”
赵维的下腭,咬得一棱一棱。
“她在信里说,”文承之继续,声音温温的,“她说,赵将军,是这世上,最不会说话的一个好人。”
赵维没有抬头。他跪在那里,两只手撑在膝上,一动不动,像边关一块被风吹了二十年的石头。
过了好几息,他才哑着嗓子,说了一句:“她说得对。”
赵馥灵站在旁边,没有出声。
她把手藏进袖中,指尖按着掌心。那几个字落下之后,花厅里的人都像被定住了,连炭火的红光也停在灰烬深处。她看见父亲伏低的肩,看见舅舅扶着他的那只手,也看见柳氏衣襟上渐渐洇开的泪痕。
她不知该替哪一个人说话,便把那句话留在心里,让它先有地方落下。
***
名册,是从一个油布包里,拿出来的。
很厚,蓝布封面,边角磨得起了毛,用细麻绳捆了三道。
文承之一层一层解开,双手捧着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文家的家谱。”他说,“六代。”
赵馥灵翻开第一页。
字很密,一行一行,排得很整齐。每个名字下面,有出生的年份,有简短的注记。
纸张边缘泛黄,手指一碰便带出细小的沙沙声。文承之将一盏灯移近些,灯影落在纸面,照得那些墨字像一条条被旧年月压住的细线。
她一行一行,往下看。
“文婉,二十一岁,病卒。”
“文瑜,十九岁,坠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