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说,十三岁。”
“我说,你家里人呢?”
“她说,”江雪娘笑了,“我是偷偷跑出来的。”
赵馥灵的手,紧紧握住了那两半根。
她低下眼睛,拇指顺着根皮的纹路挪了一寸。江雪娘说起往事时,眼底的光不再那么远,反倒像屋里这盏小灯,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护住了火苗。
“那一天,”江雪娘轻声说,“我煮了一锅腊八粥。”
“她吃了三碗。”
“第四碗,她吃了一半,趴在桌上,哭了。”
江雪娘说到这里,停了停,抬手将袖口往腕上捋了一点。
“她说,这是她这辈子,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”
赵馥灵低头,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粥碗。
碗沿那一处缺口,恰好朝着她。她伸手,将碗转了半圈,又停住,像是忽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,便把手收了回来。
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这个女人,今天,在桥头,煮了这么大一锅粥。
那锅粥给桥头等着的人一份暖,也替她留着那个十三岁的孩子。
赵馥灵的眼睫垂着,江雪娘也没有再说话。那只空碗映着一点灯光,桌面上留下淡淡的圆印,旁边是两块合起来的根,与一方被炭火暖过的帕子。
过了一会儿,江雪娘把那只碗往桌边挪开些,免得它碰到根。她的动作很轻,瓷碗底仍在桌上蹭出一声短短的响。
赵馥灵把目光从碗上移开,嘴角勉强动了一下:“若那碗还在,娘多半能再吃半碗。”
江雪娘鼻尖一酸,却也笑了:“她那时吃完三碗,还跟我说自己不饿。”
赵馥灵低头看着碗底那圈干粥,唇边留着一点笑,眼角却又湿了。
***
天快亮的时候,风停了。
屋檐下挂着一串旧木片,夜风来时总会相碰,这时也不响了。赵馥灵把鸢尾根重新包进帕子里,手指在帕角打了个结,留下两端垂在外面,方便再打开。
门外传来顾泽轻轻搓手的声音。守了这一夜,他仍没有离开。赵馥灵将帕角压稳,走过门边时,低声叫他与翠微先暖暖手,再一起去码头。
晾布架上的蓝布,不再作响,静静地垂着,在黎明前最深的暗里,变成一片深海。
江雪娘把赵馥灵送到院门口。
她没有催促,陪着赵馥灵一步一步走过屋前那段窄窄的土路。夜里落下的霜在脚边结成薄薄一层,门槛边有几片干叶,踩上去发出轻轻的碎响。
巷口空了。那个卖炭的不见了,一副炭担子还搁在墙根,担子上落了一夜的霜,担子旁的薄霜上,有一只没踩实的鞋印,鞋尖朝着码头的方向。
鞋印边缘有些散,前头的泥被霜盖住大半。那只是鞋尖留下的方向,未必能证明人去了哪里。赵馥灵的目光落在那里,翠微已经先一步站到她身侧。
翠微看了一眼,把短刀往袖子里推深了一寸。
她没有再往前走,手掌却垂在袖口附近,能随时摸到刀柄。顾泽抱着帐册从门旁跟上来,鞋底沾了些泥,他看了看巷口,又看了看地上那行印子,张了张嘴,最后只把帐册抱得更紧。
江雪娘不肯再往外走一步。
“江姨,跟我回去。”
江雪娘站在门内,身后是染坊低低的屋檐,门边挂着一条还未收起的蓝布。
“不能。”
“长安有……”
“我走了,”江雪娘说,“这九个人,就没有人看着了。”
赵馥灵沉默。
晨色还没亮透,巷子两端都笼着灰青的暗。江雪娘没有劝她,也没有说别的,只把目光稳稳留在她脸上。
“还有,”江雪娘看着她,目光很稳,“苏州这里,总得有人,守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