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,从运河那一边,吹过来。
带着一股热气。
米,刚熬开的米。
糯米的黏,红豆的沙,桂圆的甜,莲子的清,枣子的暖,核桃的油。
米粮与果仁,在一口大锅里,咕嘟咕嘟地翻。
还有,在这些热气的最底下,一缕极淡极淡的……
她的呼吸,停住了。
茉莉茶。
热米汤。
新染的蓝布。
那股熟悉的气息从风里掠过,只停留在鼻尖一瞬。她站在桥头,手指微微蜷起,连指腹都像被那一瞬间牵住了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“收到了。”小馥的声音,一下子变得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主人,风从哪边来,您就往哪边走。”
赵馥灵没有立刻动。桥下的冰沿着河岸细细裂开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把手炉交给翠微,朝风来的方向看去。
***
桥那头,是一排低矮的灰瓦房,墙根被染缸里溅出来的靛蓝,染成一条一条深浅不一的蓝。
门口,搭了一个临时的棚子,棚下一口大铁锅,锅底烧着旺旺的柴火。
锅边站着一个女人。
年近五十,穿着粗蓝布的短袄,头上包着一块褪色的蓝头巾,袖子卷到手肘,两只手背上,染着一道一道洗不掉的蓝。
她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木勺,一勺一勺,把粥舀进排队的人手里的破碗。
动作很稳。
很慢。
像在做一件,做了很多年的事。
木勺舀过锅沿时,粥水落回去,发出咕的一声。排队的人把碗捧在胸前,有人把袖子往上卷,有人踮脚往锅里看,捧碗的手冻得发红,却都等得安安静静。
赵馥灵站在桥头,一动不动。
她看见那块蓝头巾底下,露出来的鬓角。
几缕银丝。
比两年前,多了很多。
“小姐。”翠微小声说。
“不要过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让我看一会儿。”
翠微收住话头,没有再问。她把手炉握紧了一些,铜盖上的缠枝莲被她掌心的热气熏出一点薄雾。
她站在桥头的风里,风帽的狐毛被吹得向后翻。
那个女人,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舀粥的手,顿了一下。
她慢慢地,抬起头。
隔着半座桥,隔着人群,隔着冬天的白气。
两个人的目光,撞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