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门的门框还在,焦黑,裂成一条一条,像被什么巨兽啃过。门楣上的匾,掉在地上,半截埋在积雪里,只剩一个“丝”字,笔画被火烤得卷了起来。
院子里,雪盖住了地砖,也盖住了灰。
两年的雨,把能冲掉的都冲掉了。
她走下桥,来到院门前,身后的行人从她身旁经过,衣角带起一点风。远处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桥,竹扁担吱呀作响;桥下的水声低而缓,从结冰的边缘流过去,听不出半点匆忙。
她闭上眼睛,循着尚能辨认的气息,试着用【气味追踪】找回旧日的线。
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雪,只有冷,只有焦木头被反复淋湿又晾干以后,留下的那层死灰。
她蹲下去,用手套,拨开一小片积雪。
手套的皮面被雪水浸湿,冰意很快透进指节。她停了一下,才继续拨开那片薄雪,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下面是一块烧裂的青砖。
她在砖缝里,找到一小点蓝色的东西。
很小,像一粒碎渣。
是蜡。
烧熔以后又凝住,嵌在砖缝里,被雨雪泡了两个春夏,颜色已经淡了,却还是蓝的。
她脱下一只手套,用指甲把它抠出来,放在掌心。
那点蓝几乎被掌心的纹路吞没。赵馥灵看着它,手套边缘沾了一圈雪水,慢慢地洇深。
“主人。”小馥轻声说。
“在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“这里,找不到江姨留下的气息了。”
她用戴着手套的另一只手,抹掉砖上的雪。
“建议,”小馥慢慢说,“我们回去。”
赵馥灵没有回答。
她把那粒碎蜡包进帕子,放进袖袋,才重新戴好手套。
站起来的时候,她的膝盖有点僵。
翠微撑着伞,站在她身后半步,肩上落了一层薄雪。
翠微把伞往她头顶挪了些,自己半边肩膀便露在外头。她低头看了看袖口的雪,又若无其事地拂掉,神情仍旧平平的。
翠微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纸包的饴糖,摊在手心,认真地说:“念儿说,问路,要先给糖。”
她的手掌摊得端端正正,像呈上一件要紧的公文。纸包里的糖块被她分成几颗,颗颗大小相仿,显然事先数过。
赵馥灵看了一眼那把糖,轻声说:“念儿这法子,倒比拿帐册问路亲切。你也替她留一颗吧。”
小馥说:“主人,糖的用途包括食用与交换。若仍然问不到消息,建议不要把整包都交出去。”
翠微把纸包往袖子里收了收,向赵馥灵点头:“奴婢会留一颗给念儿。”
***
糖,没有换来答案。卖馄饨的婆子只说“烧了,人都散了”,提篮子的小姑娘只说“听说东家死了”。
翠微送糖时十分有礼,问话也很仔细,甚至替卖馄饨的婆子扶了一下锅盖。婆子接了糖,嚼得很慢,最后仍把知道的话全说了,没知道的也半句没有多添。
只有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,没头没脑地丢了一句:“今儿腊八,桥头有人施粥。”
赵馥灵站在石桥头,听见这最后一句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腊八。
施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