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先拿起信。
蔡婆的字,歪歪扭扭,像是用烧焦的树枝写的。这一年,她跟码头上的帐房学了不少字,这一整封信,竟是她自己一笔一笔写完的。
信纸薄,墨迹有几处渗到背面,像写字的人每落一笔都用了力气。赵馥灵把纸边按住,避免它随着门缝进来的风掀起来。
“小娃娃:
老婆子在广州,听人说你在含章殿上,让国子监的老祭酒,当着皇帝收回了自己的话。老婆子高兴得喝了三杯。
不过今天写信,不是为了这个。
三皇子的商号,近两个月,分三次,在广州港,收了一批土木香。土木香是北边本地的根,从北边走陆路,本来就到得了长安;偏偏有人先把它送到南边,装上船,绕进广州港,再转一手。
不是一点点,是整整三百斤。
老婆子在港口蹲了二十年,从没见过哪个商家,一次买这么多。
货不卖,不转,不晒,不装箱。
直接用车,走陆路,往北。
老婆子叫人偷偷劈了一块,寄给你。
你闻闻。
老婆子腿脚不好,眼睛也花了,鼻子倒还行。
你也要活着。
蔡。”
读到“高兴得喝了三杯”时,春杏的眉梢抬了一下,又赶紧垂下去。她没问蔡婆喝的是什么,只把一旁的水盏往赵馥灵手边推近些。
赵馥灵把信放下,拿起那块根。
***
她先用拇指摸过根部的裂口,干硬的纤维勾了一下指腹。春杏把一片干净的布推到桌上,赵馥灵将根放在布面,俯身靠近。
凑近鼻尖。
胸口先微微一紧,喉间也跟着收住。那股沉沉的感觉,使她想起冬日井沿上那块被水浸透的石头,冷意不往外散,反而往掌心里坠。沉,苦,干,带一种说不上来的、像旧樟木箱一样的气。
土木香。
是一种菊科植物的根,她在2030年的书里读过它。味道很重,带着一股浑厚的泥土味,和一点点像樟脑的凉苦。
她闭上眼睛,调用第四格,按眼前这块根的气味逐层分辨。她没有追问它经过谁的手,也没有往过去倒带。
第一层,泥土。
潮,沉,像一口很深的老井。
第二层,苦。
涩,凉,带着药气,尾端有一丝辛。
第三层……
她停住了。
春杏不敢出声,只把手里那截麻绳绕到掌心,绕了半圈又放开。桌上的信纸被风掀起一角,她伸手按住,指尖留在那个“蔡”字旁边。
第三层,她暂时没辨出别的掺味。
至少眼下闻到的几层,都还是这块根本身的气息;没有闻见,不等于能替它担保什么都没混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