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台旁边,多了一张矮桌。
桌上铺着一块深蓝的布,布上摆了十几只素色香囊。
魏氏还没有回汴京。
她留在长安,每逢课后,就盘腿坐在那张矮桌后面,教学员们蒙上眼睛,只用指腹,摸一摸布面。
魏氏的手掌宽,指节粗,指腹上留着常年做活磨出的纹路。她示范时,手掌放得很轻,手背的筋络却绷得分明。学员们蒙好眼,有人伸手太快,一把把香囊捏扁,坐在旁边的人立刻替他把布角摊回去,两个人都不敢出声,只听见一阵忍笑的鼻音。
“摸,不要捏。”她大着嗓门,“布是活的,你捏它,它就不理你了。”
一名年轻学员立刻把手指收得只剩指尖,摸得极小心,活像在跟布面求情。另一人偷偷问魏氏,布若是不理人,要不要哄。魏氏把香囊往他掌心一放,说先把眼睛蒙好再问,省得布听见他话多,更不肯理。
底下有人笑,有人试,也有人皱着眉头,一脸不服气。
九号椅上的叶先生,也在笑。
笑得两道笑纹,很深。
赵馥灵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一点很轻、很暖的东西。
也有一点很冷的。
她把手放在讲桌边,指腹沿着木头的旧痕慢慢擦过。窗缝里漏进来的日光落在深蓝布上,魏氏的手停在一只香囊上,学员蒙眼后探出的指尖也停在半空。那一刻,大堂里像有一口看不见的钟,正等着谁先把时间推动。
***
那天的课,讲到一半,春杏从后门跑进来。
她的鼻尖冻得通红,眼睫毛上沾着细细的霜,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小包袱。
她一路跑得急,靴底带进来的雪在门边化成几点水。春杏先把包袱举高,避开人群,才想起自己还没喘匀,胸口起伏了好几下。
“掌事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广州来的。”
赵馥灵的指尖,轻轻一顿。
那一小下几乎看不出来,指尖碰到讲桌的木面,留下薄薄一声。她转头看春杏,春杏脸上冻红未退,眼神却很认真,手里那包东西被她抱得紧紧的。
她向学员们点了点头,说:“诸位先练习,我去去就来。魏掌柜,劳您替我带一会儿。”魏氏应了一声,将几只香囊挪到学员手边。
有人把手伸向香囊,另一个人还蒙着眼,摸错了方向,指尖碰到同伴的袖口。那人低声提醒,两个人交换位置,继续摸得一本正经,仿佛方才只是在校正桌上的布。
走进后堂的时候,她的步子,比平常快了一点。
门关上。
门外的声音像被隔开一层,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后堂窄桌上摊着一卷没收好的布,春杏将包袱放下时,先把桌面擦了一遍,才抽开油布绳。
油布,一层一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个旧旧的蓝布袋,袋口用细麻绳扎着,袋面上,用针脚歪歪扭扭地缝了一个小小的字:
蔡。
广州的蔡婆。
赵馥灵把麻绳解开。
袋子里有两样东西。
一封信,和一块根。
那块根,约莫拳头大小,褐黄色,干干的,表面有一圈一圈细细的皱纹,像是老人的手背。
春杏站在一旁,忍不住伸长脖子看了一眼,随即又把下巴收回去,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把信上的字看跑。赵馥灵把信纸展平,纸角有一道折痕,墨色深浅不一,最后几笔却写得比前面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