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灵看着那半页纸,喉咙像被一根细线牵住,吞咽时才察觉它绷得发疼。桌上的茶已经凉了,杯口浮着一圈极淡的光,像一轮被揉皱的小月亮。
郑君珩的手仍放在匣边,指尖停在那叠纸旁,没有碰到任何一张。他像是已经看过这些字太多次,多到每个墨团都记得位置,却仍要每年重新走一遍。
***
赵馥灵的手指,停在最后一张纸上。
房里的香,还在烧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香?”
郑君珩的睫毛,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我记得,”他慢慢说,“是一炉很深的香。”
“烧了好几个月。”
“奶娘后来告诉我,是有人送的。”
“谁?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宫里送来的,没有署名。”
“那炉香,从母亲病倒那天起,就一直烧着,一直到她走的那一晚,才熄。”
赵馥灵的呼吸,停了一下。
她想起悟清那本册子上,那一页,那一行小字。
梅。冷。无味。
她想起梅先生的信,总带着一点沉水。
那些字在她心里一行行浮起,彼此并排,却没有一行肯替她把最后那一步走完。她的指尖离开纸面,轻轻按在石桌上,指腹触到一点冰凉的石纹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“在。”
“你说,”她在心里慢慢说,“一个人,如果要用毒,又要让毒不被发现。”
“可能的做法,”小馥轻轻地说,“是在旁边,一直烧着一种很浓的香。可遮住气味,不等于毒就不会留下别的痕迹。”
“让整间屋子的味道,都被它盖住。”
覆香。
不是盖住一个人。
是盖住一场杀人。
赵馥灵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不知道,该怎么把这句话说出口。
最后还是说了。
“殿下,那炉香,我猜,是沉水。”
郑君珩看了她三息。
“我记得,”他慢慢说,“那股味道,很甜,很深,像一间很安静的屋子里,放了一块木头。”
“后来,每次闻到沉水,我就想吐。”
“所以我府里,从来不用沉水。”
赵馥灵想起含章殿那个早上。殿门一开,沉水扑面,走在她前面的人喉结动了一下,脚步慢了半拍,又跟上了。
原来是这个。
她的心,酸了一下。
石桌上的灯火跳了跳,郑君珩的影子在梅枝间晃了一瞬,又回到原处。那些纸安安静静地躺在匣中,像一扇开了许多年的门,终于让人看见门后的一角,却仍留着大半片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