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怕荒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。
灯光在他眼睛里,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在她对面坐下,把那只旧木匣,推到石桌中央。
“今天找你来,”他说,“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把木匣,往她面前又推了一寸,像推一件很轻、又很重的东西。
赵馥灵低头看了看那只匣子,又看了看他收回去的手。她忽然觉得,这张石桌今晚承担的事不少,既要放茶杯,又要放旧物,还得替两个人留出足够的沉默。
***
木匣不大,匣面上的漆,已经磨得发白。
他打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叠纸。
很旧,很皱,边角被折过很多次,有的是用毛笔写的,有的是用炭条,有的,只是一小块撕下来的衣料,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几条线。
那些纸薄厚不一,最上面几张被压得平整,下面的却卷着角。郑君珩伸手扶住匣沿,没有催她,只把灯往她那边移了一点。灯火一照,纸上凌乱的笔画像从许多年前一路走来,最后都停在她指尖前。
赵馥灵拿起最上面一张。
那是一张孩子的字。
笔画笨拙,每个字都歪着,墨团糊成一片。
“母亲房里,今天有一种新的味道。像酸酸的杏仁。我不知道叫什么。”
下面,有一个日期。
“承平三年,七月初九。”
她的手,轻轻一颤。
纸页薄得几乎兜不住灯下的暖光,她拇指按住一角,才没让它随着手上的颤动翘起来。那行字里的“杏仁”写得最大,像孩子怕大人看漏了,特意把心里最在意的东西写得格外用力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六岁那年写的。”郑君珩的声音,很轻,“我不识几个字,是让奶娘教我的。”
赵馥灵一张一张翻过去。
每一张,都是同样的内容。
“母亲今天没有吃饭,房里有苦味。”
“母亲的药,有怪味。”
“母亲咳嗽。屋里很香,可是香底下,有别的。”
“母亲说,珩儿别闻。”
她的指腹从纸边擦过,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。那些字有的写在纸上,有的落在撕下来的衣料上,墨色各不相同。孩子写字的手总是不稳,然而每一张都把同一个人放在最前头,像是怕她一转眼就不见了,得把她的病、她的话、她房里的气味,一件一件留住。
最后一张,只有半页。
字迹忽然变得大了,歪得很厉害,像是写的人,手抖得握不住笔。
“母亲走了。房里的香,还在烧。”
底下的日期,墨晕开了一半:承平三年,冬月十七。
她抬起头。
郑君珩看着那盏小灯,没有看她。
“十六年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每年,在她忌日,翻一遍。”
“我想,总有一天,我能看懂,那天,到底是什么。”